第四部(第14/15页)

他给我描绘了花园,然后是绿莹莹的河谷,一种浓烈的、鲜活的绿,更远处,森林,又高又绿。他窗下的花园中,一家子野火鸡。鸡妈妈带着九只小鸡,鸡爸爸不在,在书房。一些松鼠。两只迟疑的年幼狍子。一只懒洋洋的胖猫。

“一个天堂!一个天堂,不是吗?”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厌烦。我有书在书架上,有词语在我心中。”

“它们都将消失。”

“你是说,那将不再是我的书,我将不再在他们中间吗?”

“你羡慕那些留存下来的人吗?你后悔要跟他们分开吗?”

“羡慕?那些留存下来的人不会永恒不死。他们生活在暂时中。当他们将来消失时,人们还会在一段时间里怀念他们:家人,朋友,书籍,照片。直到最后一丝痕迹被抹除。至于什么时候,那并不重要。是的,当人们想起那些珍爱的生命存在时,不免会有些眩晕。即便人们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们了。人们知道他们就在那里,还在那里,某个地方。我们疲惫的星球也将消失吗?真可怕,不是吗?”

“你希望在彼界见到某个人吗?”

“哦!是的。我父母,时不时地。还有其他人……总是那样的,时不时地。假如我们保留着对他们的记忆,那就够了,那更保险。没有令人沉闷的变化。”

我问他如何看待最后的时光。延长到无限,还是很简短,短得如一记抖动?

我认为自己很屈从,平静,生物学上的平静,就像以前我那遥远故国的一个对话者说过的那样,但终结的想法毕竟还是压垮了我。无能,遗憾,不可逾越,即刻就掏空了我的力量,如同一种感觉上的赎罪,一种惩罚,毫无漏洞。

“我不知道,我没想到那个瞬间,这个想法令人难以忍受,”戈拉不太相信地回答我说。

实际上,我们说的不是老年,而是生命。老年是趋于缓慢的生命,但还是生命。脆弱的,缩减的,但还是生命。没有生命,死亡就不存在。

“物质的死亡?生命物,有机物。关于超越还有什么?祈祷,书籍,手稿,乐谱,素描,试图挑战物质,同时它们又再现物质。虚荣?”

“强度。并不比其他的虚荣更无用。我们无比优越的强度。我们的礼物和我们的给予方式。”

“如同爱情?”

这问题难倒了他,我意识到了,我听到他神经质地把手中的纸页抖得沙沙响,还把眼镜扔到桌子上。

我从悼文中摆脱出来,带着一种童稚的忧伤。

说到戈拉,我心中总是装着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或者兴许一个年龄稍大一点的少年,尽管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十八岁、二十五岁、再后来,还有更后来的种种犹豫,种种狂热,以及种种失败。但是小男孩或少年郎始终在那里,在一个不一样却又是同一个肉体中,是同一个,然而带着另一种精神。就如同昨天。它什么时候消逝的?真的消逝了,没有丝毫拖延?

一个星期前,露问我是不是打算立个遗嘱,让人们把维持生命的仪器从我身上摘开,就像她想做的那样,我回答说,我不愿那样。她不能从她最后一个牺牲者身上摘除那维持折磨的邪恶仪器,我的遗嘱将禁止这一解脱。并不是因为我希望出现一个奇迹,能依靠某种说不定哪天问世的神妙药物,或者肌体自然出现难以置信的突然转机,来阻止死亡,而是因为,不管怎么说,我觉得疾病是生命的一部分,即便是在无意识的极端形式中。谁又能确切无疑地肯定,垂死者表面上彻底的健忘症是绝对的?帕拉德会认为我有道理,他相信一个代码的世界,有神秘的形式,有公开的、无尽的转型,相信神奇的和无法预料的变形。伊齐·科齐会认为我有道理,他也一样,总是重复说只存在着生命,仅此而已,按照古人的信仰,是它引起精神官能症,我们的焦虑,我们的,被拒第二次机会的人,得不到救援,被无情赶往一个预料中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