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8/39页)
他就看重他与故国的关系,它由怀恋和废墟所标志,带着同样真实的或表面的超脱。更应该说是表面的。当人们熟悉了国会图书馆的报纸后,人们就明白那里只有表面现象。
他重复着一直到饱和:存在作为特权!巨大的,短暂的,腼腆的嗓音重复道。
为了赋予他低沉的嗓音更多的力量,那双细小的手,因疾病和墨水而斑斑点点,在一大沓手稿上面轻微地哆嗦着,分清着一个个字词。
那么死亡呢?戈拉心里问。他读了他关于死神和病态迷宫的激昂文章,他熟悉他拥戴者们的口号,他们为了净化的启示录而武装起来。老人,如同他早先的同志们,题献给死神一些虔诚的敬意,但同时还有博学的研究和诠释。
一阵短暂的停顿后,迪玛带着忧伤补充说,却不是在回答任何问题:“死神!至高无上者!它到处统治,是绝对的君王,是上帝本身。正因这样,我们只是通过死亡来拥抱它。”他向新来者建议,要跟在罗马尼亚的家人保持接触,对往昔的记忆,什么都别抛弃,不管是好是坏。“我们的坟墓在那边,在往昔。它们比我们存在更持久。”
迪玛有些尴尬,抓住了他那放在书桌边沿的烟斗,开始捏在手中把玩。“甚至连这快感都被禁止了,”他喃喃道,一直不停地转动着烟斗。周围没有丝毫烟丝的痕迹。
“别忘了过去的特权,好好利用今天!”
空瘪的雄辩,戈拉想道。几天后,在一封给露的信中,他回顾了跟阁楼上当年那些迷途者的偶像的谈话,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在那阁楼上。闻名遐迩的迪玛建议跟美国当局去做一些正式交涉,以便为还留在铁幕另一边的年轻的戈拉夫人提供一本护照。
那里,形势变得越来越严峻。戈拉希望露能放弃拒绝,回心转意。他那令人惊诧的决定很大程度上来自于他身处的那种混乱。他简单地回想起了在阁楼上那些年轻人暴风雨一般的争论,以往的夜晚,一个大学生以胜利者的神态,把科斯敏·迪玛的三本法语著作放在桌子上。
人们立即开始为著名的流亡博学者争论起来,但是,让所有人吃惊的是,戈拉保持了沉默;他不参与讨论,却以简短的和不可理解的意见回答年轻人的问题。用不着提醒露他为什么没能对热情洋溢的学院式争辩感兴趣——他坚信,她也没有忘记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就跟其他人一样,明白他意外沉默的理由。这不是一种简单的明哲保身。他要跟他所掌控的动荡激奋的听众拉开距离,为的是以其与众不同的沉默来吸引那个陌生女子的注意。
不知道是谁把露带到这帮子嫌疑分子当中来的。但所有人看到她是跟谁一起走的。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们是一起来,一起走的。然后,他们缺席了很长时间。当他们再度露面时,他们不再表现出对那些颠覆性的争论感兴趣。他们冷不丁地出现,然后连续消失几个星期,直到彻底无影无踪。一年后,他们结了婚。婚后,露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从此很快乐,说话滔滔不绝。而戈拉被婚姻的责任所催熟,变得很幼稚。他很开心地跟随着他妻子的每一个动作。幸福的时光,没有故事。
她拒绝跟随丈夫去那美妙的美国,这是一个谜,哪怕在所有那些岁月之后,戈拉还在不断地开掘其谜底。别人的眼睛发现不了裂缝。但私生活揭示出奇怪的恼怒。理性的和注重实际的伴侣却有着一种野性十足的本性,甘愿迎向黑暗。人们再也认不出来这个局外人,她蜷缩在角落中,罚站墙角,在有毒的藤蔓中悄悄地挣扎。但是自豪感毫不让步。露受的教育告知她,决不抱怨,避免暴露出自己的弱点或忧虑。于是她只在自己的内心,在孤独中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