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3/39页)
“你还记得这个布宜诺斯艾利斯盲人的话吗?‘我了解希腊人所不知道的:不确切,’[13]博尔赫斯承认道。我还要重复一下原话吗?我就不重复了,但最好还是别忘了。自由,就是逃脱一种独一无二的精神体系的暴政,这就是自由。不完整的、公开的、反教条的思想,不确切,可能性的星云。”
眼镜从他的鼻子上滑下来,他激动的时候经常会这样。他嘟囔道:不确切,不完美就允许有争辩和揭示。
戈拉尴尬不已。帕拉德的话使他想起了读到过的或听到过的什么,却又无法将这一回忆定位。他希望大学生能再回到这一想法上来。
送戈拉的路上,年轻的米赫内阿·帕拉德的眼镜又滑落下来好几次。在湖滨街区,城市的优雅近郊,春天的夜晚仿佛也充满了秘密和陶醉。
除了邀请书,奥古斯丁·戈拉还拥有一件更不像是真的东西——护照。
“是的,我都听说了,”大学生一边喃喃道,一边神情尴尬地瞧着沥青马路。“你在该有的地方有个家。”
“我妻子的家,”戈拉赶紧明确道。
天真的搭腔。那些拥有一本护照的人,包括在这一相对宽松的时期里,都不值得信任,甚至连孩子都知道这一点。
“你跟你妻子一起走吗?”
这意味着:你不再回来了吗?一本护照是一种可疑的特权,而对一对夫妇来说,两本护照则消除了所有的怀疑。
“希望如此。我还不知道呢。”
戈拉不想再说了,沉默在延续,越来越凝重。他不怎么好承认说,费尔德曼大夫,露德米拉的叔叔,当时的年轻共产党员,曾跟党和国家的领袖关在同一个监牢中,正是费尔德曼同志为戈拉夫妇办理了护照。
“人们劝我入党,”大学生喃喃道,他十分疲劳,多少有些答非所问。
“也在劝我,”过了好一会儿教授也说。
“护照的代价?”
“我没有接受。”
戈拉的嫌疑显然变得更可疑了。帕拉德毫不迟疑地提高了赌注。
“我接待了一个秘密警察警官的来访。”
这一次,他直瞪瞪地盯着教授看,想看到人们看不到的东西。
“例行公事。连哄带骗的习惯性尝试。这可不行!别来这一套!别的可以,但这个不行!绝对不行。无论以什么代价,都不行。你并不需要党证。我们已经不是在斯大林主义时代了,他们不会逮捕你的。他们只不过会找你的碴。”
“不给我护照。”
“是的,这是有可能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戈拉似乎准备好了,要奉献一个信任的新证据,让它缓和一下气氛。
“你今天说到了逃逸。这种自由,逃避一个独一无二的精神体系。不妨说,大脑系统吧?囚徒们与世隔绝,这是对他们的惩罚。但是,有那么一个时刻,一只猫出现在了囚牢的窗口。它从一个窗口转到另一个窗口,从一个囚犯转到另一个囚犯,它很好奇,很想玩。囚禁者朝它做手势,等待它,透过铁栅栏把他们的食物送给它吃,还发明一些诱饵。那猫有时候从栅栏中间钻过来,让他们抚摩。其中一个囚徒再也忍受不了这类小孩子游戏,觉得他的难友们也太容易沉迷于一些愚蠢的娱乐了。‘一帮子小娘儿们,傻瓜蛋,有毛病!’这人疯狂地嚷嚷,不仅是一个囚牢的俘虏,而且还是革命学说的俘虏。他跟别人争论起来,他很固执,凶恶,虚荣,爱记仇。他在党内位于非法等级,这尽人皆知。他们也不打算跟他作对。最后,这个歇斯底里者抓住了猫,把它杀了。就在那里,在牢房中。你知道谁是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