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6/47页)

“巴狄亚,”我喊道,“巴狄亚,你在哪里?”

第十二章

巴狄亚,暮色中一具暗淡的身影,向我走来。

“你没带神所恩眷的公主过来?”他问。

“嗯,”我岂有心情告诉他所发生的事?

“那么,我们必须讨论一下如何过夜了。天色已暗得找不到路把马牵回山坳;即使可以,也得从山坳往下走过圣树,到另一边山谷去。绝不能睡在山坳上——那儿风太大了。再过一小时,连这儿,风吹不到的地方,都会冻死人,何况那边。我们恐怕必须睡在这儿,即使这不是凡人愿意逗留的地方,因为离神太近了。”

“有什么关系?”我说,“和其他地方没啥两样。”

“那么,随我来吧,姑娘。我已捡了一些树枝。”

我随着他;在静寂中(除了河水的潺潺声比先前噪耳外,四下悄然)隔着好一段距离,已能听见马齿撕咬草梗的碎裂声。

男人,又是武士,真是再神奇不过的动物。巴狄亚选择了河岸最陡峭的一处,那儿有两块岩石合在一起,构成近似岩穴的藏身处。树枝全铺好了,火也点燃了,由于被火淋湿,不时哔剥哔剥响。他从行囊中取出的食物比面包和洋葱可口,甚至有一小瓶酒。我仍是个处子(对许多事像傻瓜一样懵懂无知),觉得在悲恸、忧虑中,竟对眼前的食物垂涎三分,实在有点难为情。我从未吃过比这更可口的食物。火燃烧着,这是漆黑的天暮下唯一的光芒。在火光中的这一顿晚膳我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在家里用餐似的。这就是人间烟火,满足人的口腹之欲,暖和人的血肉之躯。有这就够了,何必誊出心思去思索有关神和一切诡秘的事。

吃过饭,巴狄亚略带羞涩地说:“姑娘,你不习惯露宿,搞不好,天还没亮,就被冻惨了。所以,请容我放肆——我算什么呢?对你而言,跟你父亲的一条狗差不多吧!——是的,请容我放胆说,让我们紧挨着身子睡,背对背,就像战场上的同袍一样。把两件披风摊开重叠,当被子合盖。”

我马上应诺。真的,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女人比我更无理由对这件事感到羞涩。不过,他这么说,我倒十分惊讶;那时,我还不知道,如果你长得够丑,所有的男人(除非对你深恶痛绝)马上会忘记你是个女人。

巴狄亚的睡态也是十足的军人本色:呼吸两下就睡沉了,但若有急事,一口气又完全醒过来(打从这件事起,屡试不爽)。我觉得自己整夜都没睡。起先,地又硬又陡,后来寒气沁骨。除此之外,思绪像万马奔腾,狂人也似的怒突贲张,绕着赛姬、我的困惑和其他事打转。

后来,空气愈来愈严酷,我只好溜出披风(外层已被夜雾浸透),来回踱步。接着发生的事,我要请有缘读到本书,能够为我主持公道的希腊仁兄特别留心阅读。

天已经蒙蒙亮了,谷里雾气深重。当我走下水塘捧水喝时(我又渴又冷),在灰茫氤氲的衬托下,那河潭有若黑暗的深渊。水是那么冰凉,一喝似乎把我散乱的心神给定住了。是淌流在神域秘谷的河水特别具有这种疗效,还是明暗的强烈对比发挥了醒脑作用?这又是一件费解的事。当我抬头再次向对岸的雾里探看,所见的景象险些叫我的心跳出胸腔。那宫殿矗立在水一方,朦朦胧胧的(彼时彼地又有哪一物象不朦胧?)却又十分具体、笃定,重重墙墉千回万转,柱列、拱廊、雕楹蟠延数亩,浑然美的迷阵,正如赛姬所说的,旷古绝今,世所未见。尖塔、拱壁森然凌空(凭我的记忆,绝对想象不出这种造型),高耸、峭拔得令人难以置信,巍峨之状恰如峋岩化箭脱弦,腾空蔚成劲枝繁花。窗牖星散,未见任何光线透出。整栋殿宇正酣睡中。某个角落里,那个“它”或“他”怀里拥着赛姬,睡眠方酣,不知它是圣善?狰狞?俊美或丑怪?而我,白天时到底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对于我的亵渎和不信,它会怎样惩罚呢?我必须过河去,是的,哪怕会溺毙,也得想办法过河去。我必须俯伏在那瑰玮宫门的台阶上替自己求饶,恳求赛姬和神赦免我。我竟然胆敢指责她(更糟糕的是,竟把她当幼孩般哄劝着)无视于她的地位比我高出许多;因为若我所见的是真的,她几乎已不是凡人了……我于是陷入极大的恐惧中。忽而又想,或许这只是幻影吧。想着,便又瞧了瞧,想确定这宫殿有否消褪或改变。就在我站起身来(我一直跪在方才饮水的地方),两脚还没站稳之际,整幅景象倏然消失了。短短一瞬间,我想我瞥见云烟缭绕,状若塔楼、宫阙。但是,一下子什么蛛丝马迹全灭没了。我所凝望的,只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这时,我的眼睛开始酸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