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45/47页)
“她们当然有许多话要说,”他回答。“善嫉的人总是满腹牢骚。我自己的太太现在不就——”
我向他行了个礼,随即离开那阴冷的地方,朝温暖的林子走回。透过树林,我可以看见随从们点燃的火正发出红色的光晕。日西沉了。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把自己的感觉隐藏起来——其实,我并不确知那到底是些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这趟秋旅原有的闲静刹那间化为乌有。次日,我总算明白些了,知道若不把自己对神的控诉全盘写出,将会永无宁日。这使我五内俱焚。我心中怀着这本书,好似女人怀着胎儿,它在我里面不断踢跶、蠢动。
因此,有关回程的事,我竟没什么好说。大约七、八天光景吧,我们经过伊术境内许多名胜。越过边界回到葛罗后,沿途只见四境一片繁荣、升平,人民安居乐业,对我流露出理应叫人开心的爱戴。然而,我仿佛耳聋眼瞎了。整个白天,夜晚亦然,我不断回忆往事的每一片断;一些多年来已淡忘的惊悸、羞辱、挣扎和痛苦又被我翻搅出来,有若把奥璐儿从坟墓里,和围着一道厚墙的水井,挖出,叫她重新醒过来,尽情倾吐。回忆一桩桩涌现,愈涌愈多!我不禁隔着面纱潸潸泪下,浑然忘却自己曾为女王;另一方面,却也为自己无法平抑的愤慨,感到前所未有的难过。同时,我十分惶急,唯恐若不尽快把书写成,诸神必会设法叫我缄默。每当近暮时分,以勒狄亚指着一处地方对我说:“那儿,女王,是扎营的好所在。”我会(不假思索地)说,“不,不。今晚我们还可以再多赶三里,或五里路。”每个清晨,我愈醒愈早。起初,我还耐心等着,在寒冷的晨雾中自我煎熬,听着他们几个年轻人酣睡的鼻息。不久,我的耐心用尽了,便去叫醒他们。我一天比一天更早叫醒他们。最后,我们兼程赶路,活像仓皇逃命的败旅。我变得沉默不语,使得其他人也跟着沉默起来。我发现他们个个惶惑不解,而且,这趟旅行所有的欢畅全都不见了,可以想象他们私下窃议,谈论着我情绪变化的事。
到家之后,我并不能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马上动笔。各种琐务堆积如山,而此刻,就在我最需要帮手的时候,有人传话进来,说巴狄亚身体违和,无法下床。我向亚珑询问巴狄亚的病情,亚珑说:“既非中毒,也非风寒,女王,就一个身体健壮的人而言,这些都只算微恙。不过,他最好不要下床。他老了,你知道。”听他这么说,我原应感到害怕,若非早就察觉(并发现近来有变本加厉的迹象)他的那位太太如何百般地呵护他,好像一只母鸡翼护她唯一的小鸡一样——并非出于害怕,我想,而是为了留他在家,不让他进宫。
不过,虽经无数的搅扰,我终于把书写成了。喏,眼前的这本就是。读这本书的你啊,请在神和我之间主持公道。在这世界上,除了赛姬之外,他们让我别无所爱,后来,却又把她从我身边夺走。这还不够,他们接着又在那样的时地把我带到她面前,由我的话决定她是继续活在幸福中或被逐入愁惨里。他们不告诉我她到底是神的新娘,或发疯了,或是野兽、恶徒的掳物。虽然我百般乞求,他们硬是不给我清楚的征兆。我被迫猜测。由于我猜错了,他们便惩罚我——最毒的是,藉着她来惩罚我;甚至这样还不够;现在,他们散播一则虚谎的故事,在这则故事里,我并没什么谜要猜,而是清楚知道并亲眼看见她是神的新娘,却任凭己意摧毁她,只因为嫉妒她。我好像是另一个蕾迪芙。我说,神对待我们极不公道。他们既不置身度外,让我们不受干扰地过完短暂的人生(这么是最好的状况),也不公开彰显自己,把要我们做的事明白告诉我们。若是这样,人还受得了。但是,他们暗示、盘旋,藉着托梦或神谕,或在稍纵即逝的异象中,接近我们;我们求问时,他们像死一样的沉默,而当我们最想摆脱他们时,却又溜回来(用我们无法了解的语言)在耳里对我们讲悄悄话。此外,又对人彰显向其他人遮掩的事,这一切算什么呢?猫捉老鼠的游戏?瞎子打拳?变戏法耍弄人?为什么神所出没的地方必须是暗昧不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