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33/47页)
就寝前,狐来找我了。他脸色灰黑,神态肃静。若非他脚不跛,否则,你会以为他才被拷打过。“祝我好运吧,孩子,”他说,“我刚打了一场胜仗。凡对伙伴们最有利的,便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我只不过是整个身子的肢体之一,必须尽自己所被设定的本分。我会留下来的,而且——”
“噢,公公,”我说,忍不住哭了。
“安静,安静,”他说,拥着我,“我回希腊又能做什么呢?我的父亲去世了。我的儿子们,无疑地,早把我忘了。我唯一的女儿……我只会给人添麻烦吧?——像诗人说的,误闯入白画里的梦。无论如何,这是一趟漫长的旅途,而且危险重重。我也许永远到不了海滨。”
他继续讲下去,轻描淡写地,好似害怕我会劝止他。而我呢?脸埋在他的怀里,只觉欣喜万分。
那天,我去探望父王许多次,没见他有任何变化。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稳。我不是怕决斗,而是众神近来降在我身上的多重变化使我焦虑难安,单单老祭司的去世原就够我思索一星期了。曾几何时,我盼望他死(假如当时他死了,赛姬或许能幸免于难),但从来不真地希望他死,就像不希冀一早起来阴山已经消失了似的。狐的获释,虽然是我自己作主的,感觉却像另一件不可能的事。仿佛父王的病把什么支柱挪开了,以致整个世界——整个我所认识的世界——刹时分崩离析。我进入了另一个崭新的陌生的地域。崭新、陌生得使我无法再感受自己那巨大的哀愁。这使我惊恐莫名。有一部分的我慌忙抓回那哀愁,它说:“奥璐儿没命了,如果她不再爱赛姬的话。”但另一部分说:“让奥璐儿死掉算了,像她这样子,永远做不了女王。”
最后一天,决斗的前一天,像一场梦。每过一个时辰,这件事便更显得令人难以置信。我的出马对决已使我声名远播(保密不是我们的策略),许多群众簇拥到宫门来。虽然我并不十分重视他们的拥戴——犹记得他们如何一夕之间对赛姬由崇拜变为唾弃——然而,有心或无心,他们的欢呼总叫我血脉贲张、脑门发烫,整个人要疯狂起来。有些尊贵人士,如王侯和长老之流,前来陪侍我,他们全都接纳我做女王。我没说多少话,不过,我认为这样比较妥当,总之,巴狄亚和狐都称赞这种做法。我仔细观察他们凝视我面纱的眼神,显然心中思忖着它到底遮掩了什么样的长相。这之后,我前去塔楼看望楚聂王子,告诉他我们已经选了一名勇士(没说是谁)为他决斗,他将在受监视的情况下被带到现场观看。虽然这消息颇令他担心,但耿直的他该能明白我们虽然一面利用他,一面也已克尽微薄之力了。接着,我呼人送酒来,让我和他对酌。但门打开时——令我生气地——端着酒瓶和杯子进来的,并不是父王的酒政,而是蕾迪芙。预先没料到这一招,算我迟钝。我太了解她了,应能猜到宫中一有陌生的访客,她即使穿墙破壁也要让对方一睹芳容。然而,就连我,都吃了一惊,瞧她那副装出来的模样,手端着酒,眼睫低垂,稚气未脱,像极了一个柔顺、羞涩、含蓄、尽责的妹妹,甚至像个被踩在脚下、可怜兮兮的妹妹(虽说眼睫低垂,她却已把楚聂全身觑了个遍,从缠着绷带的脚到头发)。
“这位美人儿是谁?”她一离开,楚聂便问。
“我的妹妹,蕾迪芙公主,”我说。
“葛罗真像座玫瑰园,冬天里也不例外,”他说,“但是,狠心的女王,为什么你把自己的脸遮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