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造访(第9/9页)
权钝原本是可以从裤兜里掏出一两张纸巾给王传子擦拭一下鼻涕眼泪的,可是,农村里的糟老头子用眼泪抒发情感的时候,是用不着走这道矫情的程序的,顶多就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一把,然后继续任由情感随着性子走。
王传子果然是挽起袖口在脸上抹了一把,脸被抹得花里胡哨的。他止住哭,看着面前的权钝,说:“你咋个不劝老子一下喃?”
权钝一笑,说:“你让我劝你啥子喃?”
“你至少该说点儿宽心的话喊我不要哭噻。”王传子说。
权钝继续笑着说:“干爹,想哭就哭出来是好事,眼泪花往肚子里头流才真的是难受。所以,你要哭就哭,我是不得劝你的。我晓得你这几十年受的委屈也不小,我理解你。”
听权钝这么说,王传子被感动得又哭起来,说:“老二,还是你了解你干爹啊!干爹夹起尾巴活了几十年啊!活得憋屈啊!呜呜呜……”
权钝耐着性子等王传子又哭了一阵子,起身拍着王传子的后背说:“干爹,差不多了,紧到哭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王传子抓住权钝的手,果然止住了哭泣。
权钝这才从裤兜里拿出纸巾递给王传子,说:“心头好受些了嘛?”
王传子老实巴交地说:“还可以。”边说边抽噎两下,样子有点儿滑稽。
权钝说要回去休息了,王传子却要权钝今晚上就在这儿陪他。他说晚上他一个人有点儿害怕。
权钝不明白一直是独自一个人生活在这个四合院里的王传子为什么会突然感到害怕,说:“干爹,你怕啥子喃?你不是一直一个人住的嘛?”
王传子却说:“我是怕包世奎找人来害我。”
权钝突然觉得王传子说话有点儿不正常了,说:“干爹,你是不是真的酒喝多了,咋说的话有点儿神戳戳(神经不正常)的喃?”
王传子又抓住权钝的手说:“老二,干爹是真的有点儿怕,你这几天就在这儿陪干爹好不好?干爹亏待不了你的。”
权钝突然感觉王传子抓他的手就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他看着王传子,王传子也看着他。从王传子乞求般的眼神里,权钝真的看出了一丝隐隐约约的恐惧。
对孤苦伶仃了一辈子的王传子,权钝心里还真的生出了一丝同情,但是,要和王传子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权钝确实又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因为王传子的被褥不用想都知道会是一股啥味儿。这不要了有洁癖的权钝的命吗?
于是权钝说:“那这样嘛干爹,我这就回去把我的铺盖抱过来,就在你的堂屋里临时搭个铺位,我睡堂屋,你心头该踏实了嘛?”
听权钝答应要在这儿陪他,王传子顿时高兴起来,说:“那要得,那要得,你搞紧回去抱铺盖过来。我马上给你在堂屋头腾地方。”
权钝回家抱被褥,说晚上要陪王传子。心里正愧疚得不行的权正梁破例没有说反对的话,反而说:“你去陪下他也要得,孤苦伶仃一辈子,多造孽的。他本来胆子就小。”
这天晚上,在堂屋里搭了个便铺的权钝可就遭了大罪,整整一个通宵,权钝根本就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堂屋里始终飘浮着那股裹挟着湿漉漉气息的霉馊味儿姑且不说,光是屋子里的耗子就让权钝领教了什么叫过街老鼠的厉害。只要权钝把灯一拉灭,躲在屋子各个角落里的耗子就会窜出来,在房梁上撒着欢似的来回奔跑,而且还在上面打架斗殴,调情嬉戏,各种鼠类的生活桥段被玩得不亦乐乎。
权钝在漆黑的堂屋里,就这么睁着一双空洞迷茫的眼睛,听着耗子的撒欢声和王传子从隔壁屋子里传出的打鼾声,苦苦挨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