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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一棵会放圣诞歌曲的冷杉木后面走出来,四下望望,看看有没有人在注意她。其实那样鬼鬼祟祟的,反而比较容易被看到。很难每隔一会儿,就转头去看背后,唯恐被认出来。她担心载她一程的卡车司机会用无线电向州警通报她的下落。她觉得圣诞老人村卖门票的男人瞄了她一眼,然后拿她的脸跟通缉海报上的照片做比对。

翠克西溜进洗手间,把水泼到脸上,她做个深深的、平稳的呼吸,逃避面对人群的压力。以前他们在科学课上解剖青蛙,她觉得她要吐到她的实验伙伴身上时,就是这么做的。她假装眼睛里跑进东西,斜眼看着镜子,直到洗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翠克西把头塞到水龙头底下。它是那种得压一下才会流出水来的水龙头,因此她必须一直压着按钮让水持续地流。她脱掉长袖运动衫,拿它包裹头发,然后走进一间厕所,坐在马桶上。她翻找背包里的东西,因为只穿着短袖圆领T恤,她冷得发抖。

之前卡车司机停车抽烟时,她跑去沃尔玛超市买了染发剂。这种颜色叫“夜晚的闪亮盔甲”,可对翠克西来说,它看起来就是普通的黑色。她打开盒子阅读说明书。

运气好的话,没人会发现她在厕所里待了三十分钟。应该也没有别人会在厕所里待上三十分钟,然后觉得她很奇怪。翠克西套上塑料手套,混合染发剂和过氧化氢,摇一摇,把混合液喷到她头发上。她搓揉了一会儿头发,把塑料帽戴到头上。

她应该连眉毛也染吗?可以染吗?

她和丽芙儿以前常常谈论,如何在二十一岁之前就变成大人?年龄不如转折点重要:独自旅行、不出示证件就买啤酒、和男人发生性关系。她希望可以告诉丽芙儿,一瞬间长大是可能的,俯瞰你的人生,仿佛有一条线画在沙地上,你的人生从此分为了过去和现在。

翠克西在想自己是否会像爸爸那样,永远不回家了。当不是用手指在地图上游走,而是真的横越它时,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一条染发剂流下她的脖子,她在它流到衣领之前用手指抹掉了它。头发染出来的颜色像机油那么黑。她一瞬间假装自己在流血。如果她的心像别人怀疑的那么黑,她也不会惊讶。

丹尼尔把车停在玩具店大开的窗户前,看着丽芙儿把几张钞票和硬币找给一个老妇人。丽芙儿的头发编成辫子,她穿着两件长袖上衣,一层套在另一层上面,好像她料定无论怎么穿都会冷。透过玻璃的光线下她的影子,丹尼尔几乎觉得她是翠克西。

丹尼尔不可能坐在屋里等警察找到翠克西,让他们来问情况。巴索雷米一走,丹尼尔就侦察了下,确定警车没有偷偷地停在街角。丹尼尔开始思考,有什么翠克西的事是警察不知道的。她可能去哪里,信任谁。

目前,只有少数几个可能符合的人选。

客人离开了玩具店,丽芙儿注意到了他。“嘿,史东先生。”她挥挥手说。

她擦着紫色的指甲油,和翠克西今天早上的一样。一定是上一次丽芙儿来他们家时,她们一起涂的。他感到难以呼吸,他好想看到翠克西的紫色指甲。

丽芙儿越过他的肩膀看:“翠克西跟你在一起吗?”

丹尼尔想摇头,但这种想法又消失了。他看着可能比他还了解女儿的女孩,虽然这么承认令他很难过。“丽芙儿,”他说,“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就一个老家伙而言,丹尼尔·史东相当迷人。丽芙儿甚至那样对翠克西说过一两次,这话把翠克西吓坏了,因为他是她敬爱的爸爸。但撇开身份不谈,史东先生总是令丽芙儿着迷。她认识翠克西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过他发脾气。她们把卸甲水洒到史东太太房间的梳妆台时,他没发脾气;翠克西的数学考试不及格时,他没发脾气;甚至她们偷带香烟进翠克西家的车库被逮到时,他也没发脾气。他个性平静得几乎违反了人性,像类似电影《超完美娇妻》里的某种超完美爸爸,不会被激怒。就丽芙儿自己的妈妈来说,丽芙儿有一次发现妈妈把家里所有的餐盘往后院的篱笆上丢,因为她得知她正在交往的家伙劈腿了。丽芙儿和妈妈会彼此叫骂。事实上,妈妈简直以身作则教她说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