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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那么想逃走?”

她爸爸走到水槽前,拧干海绵:“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那么这不是逃走。”翠克西说,“是想去找你想要的东西。”

爸爸没动,听她讲话。他伸手关掉水槽上的水龙头,抓起她的手肘,把她的手臂内侧转向较亮的地方。

她忘了邦迪在泡进洗洁精的水时脱落。她忘了不能把袖子卷起来。除了她手腕上的割痕之外,爸爸看到她在淋浴时弄的新割痕,像是爬向她前臂的楼梯。

“宝贝,”她爸爸轻语,“你做了什么?”

翠克西的两颊在烧。唯一知道她自残的人是性侵害顾问贾尼丝,而爸爸一个星期前命令她离开他们家。翠克西很感激这个小小的大恩典:贾尼丝不会再出现,她的秘密可以保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又想自杀。只是……只是……”她望着地板,“那是我逃走的方式。”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爸爸脸上的表情几乎令她心碎。她那天晚上在停车场看到的那个怪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辈子都相信的爸爸。她愧疚地试着拉回她的手,但是他不放开她。她没力气再拉扯,就像她小的时候想摆脱他时那样。他的手臂环抱住翠克西,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那像是触动她崩溃的开关:她开始哭,像那天早上她听到杰森的噩耗后,在淋浴时那样放声痛哭。

“对不起,”翠克西哭湿了她爸爸的衬衫,“真的对不起。”

他们一起站在厨房里,感觉好像过了好几个小时,身旁有洗洁精的泡泡,和在金属架上晾干了像白骨般的盘子。翠克西心想,每个人可能都有两面:只不过有的人隐藏的功夫比别人好一点。

翠克西想象爸爸跳进几乎夺走他呼吸的冰冷海水。想象他看着围绕着他的撞成碎片的船。她打赌即使当他坐在那座岛上,浑身湿透冰冷,如果你问他,重来一次是不是还是会那么做,他会告诉你是的。

或许她比她爸爸想的更像他。

“忧伤派”的食谱秘方是由劳拉的曾祖母传给她的祖母,再传给妈妈的,虽然劳拉不记得有正式的传承,但十一岁的时候,她已经能默记下食材,熟悉步骤,知道要如何小心才能确保饼皮不会焦掉,红萝卜不会在原汁里分解,也知道要多少量,才能让吃的人心头的悲伤消失。劳拉知道,食材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一只鸡、四个土豆、白多绿少的韭菜、小洋葱、打好的鲜奶油、月桂叶和罗勒。“忧伤派”不可小觑,是因为你会发现任何一匙都不像真的。准备工序包括肉桂爆香混合胡椒,柠檬皮和醋用来醒饼皮……厨师在橱柜里翻箱倒柜找全材料,还只能用左手切固体的起酥油,再要滴进自己的一滴眼泪。

丹尼尔是平常家里做菜的人,可像这种非常时刻,劳拉会穿上围裙,拿出曾祖母的粗陶饼盘,它每次从烤箱里拿出来都会变个不同的颜色。丹尼尔得知他妈妈过世的那天晚上,劳拉烤了“忧伤派”当晚餐,虽然劳拉知道,他不会去参加葬礼,也不会为那个女人哭泣。翠克西的鹦鹉飞出去撞到浴室镜子,掉进马桶里淹死时,她也做了“忧伤派”。她第一次跟希斯上床的第二天早上,她也做了“忧伤派”。

今天她去杂货店买食材,发现自己脑袋空空地站在烘焙材料的走道中间。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熟悉的食谱,从她的记忆中彻底消失。她说不出香料到底是要加豆蔻还是香菜。她忘了买蛋。

劳拉回到家,也没有像以前那么熟练自如,她拿出炖锅,却发现不知道到底该放什么进去。她沮丧地坐到餐桌旁,写下她记得的食谱,发现有好大一片空白,漏掉了不少材料。妈妈在劳拉二十二岁时过世了,她曾告诉她,食谱被写下来就可能被偷掉。劳拉痛恨地想,这个神奇的传承,竟因为她的粗心大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