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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人相信,爱斯基摩人的语言里,形容雪有一百种讲法。其实追根究底尤皮克族的语言,你会发现有十五个说法:qunuk(雪花)、kanevvluk(细雪)、natquik(吹雪)、nevluk(凝结的雪)、qanikcaq(地上的雪)、muruaneq(地上柔软的深雪)、qetrar(积雪上层的硬壳)、nutaryuk(刚落下新鲜的雪)、qanisqineq(漂浮在水面上的雪)、qengaruk(雪堆)、utvak(雪块)、navcaq(雪檐)、pirta(暴风雪)、cellallir(大风大雪)和pirrelvag(严重的暴风雪)。

每次看到雪,丹尼尔就会想到尤皮克语。他望向窗外,那些词中的一个,或者它的衍生词,在他脑中会比英语更早跳出来。但缅因州这里的雪,有些却不能用阿拉斯加的语言来形容。比如东北风,或者在融雪的季节那种像鹅绒落在地上的雪,或者让松针看起来像水晶一样的冰风暴。

那些时候,丹尼尔的心会完全空白。就像现在:他知道一定有个词能形容这个冬天第一场真正的暴风雪。雪片像孩子的拳头那么大,落得好快,仿佛暗灰色天空的裂缝破了个洞。十月和十一月也会下雪,可不像这种。这是会让学校主管取消下午的篮球比赛,固特异轮胎店大排长龙的那种暴风雪;这是会让从外地开车过来的在公路旁停下来,让家庭主妇多买一加仑牛奶的那种暴风雪。

它下得快到令你意外。你还来不及把你从五月就放进阁楼的雪铲拿下来,也没机会拿出可笑的木制圆锥形帐篷,罩住颤抖的杜鹃花,保护它们抵御风雪。

丹尼尔知道,它是那种,你都没来得及收好不知道在哪儿的草耙,还有你常用来修剪黑莓丛的树剪。你兜着圈子走,希望在永远地生锈之前,能被它们绊倒,就找到了。可你从来不那么做,反正一定会因为疏忽而丢东西,处罚只是等到春天才能再看到它们。

翠克西不记得上次在雪地中玩耍是什么时候了。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爸爸常会在后院造一个小雪橇,让她沿着一根管子滑下来。有些时候她会翻倒,看起来像个笨蛋,就不那么酷了。后来她就把她冰熊牌的橡皮底雪靴,换成流行的高跟鞋。

她找不到雪靴了,它们埋在堆了太多东西的衣橱下面。她只好借了妈妈还放在湿衣间里等着阴干的雪靴。由于暴风雪,妈妈取消了下午的课。翠克西把围巾绕着脖子围好,把一顶前面印着红色“戏剧女王”的帽子戴到头上,套上一副爸爸的滑雪连指手套,朝外面走去。

这就是妈妈以前常说的,可以堆雪人的大雪天——湿度正适合把雪堆在一起。翠克西把雪压成一个球。她把雪球滚过草地,像白色绷带卷了起来,凌乱的草地上留下了一长条像棕色的舌头一样的印迹。

过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造成的伤害。院子看起来像一条疯狂的被子,草地上的条纹形成了三角或四角形边。翠克西抓起另一把雪,开始滚第二个雪球。第三个。几分钟后,她站在雪球们间,它们怎么会这么快就变这么大,大到她没法把一个举到另一个上面。她小时候是怎么堆雪人的?或许她没堆过。或许总有人帮她堆好。

门突然打开,妈妈站在那里,试着透过纷飞的雪花看清楚她,她尖叫着翠克西的名字。妈妈看起来像快疯了,过了一会儿翠克西才明白:妈妈不知道她跑到外面来了,她担心翠克西会自杀。

“我在这里。”翠克西说。

死于大风大雪倒不是个坏主意。小时候,铲雪机铲起雪后堆成一座雪山,翠克西常在里面挖一个藏身处。她称它为她的冰屋,尽管爸爸告诉过她,美国的爱斯基摩人从来不住在冰屋里。后来,她看到一篇报纸上的文章说,一个住在佛蒙特州夏洛特市的小孩,他也和她一样,喜欢挖一个冰屋,但屋顶倒塌,落到了他头上。他窒息身亡时,他父母还没发现他失踪了。从此她就再也不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