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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究下去,丹尼尔其实是在悄悄地画自己。

杰森的车是他奶奶过世前开的老沃尔沃。椅面被换成粉红色,她最喜欢的颜色。那是他爷爷送给她的八十五岁生日礼物。杰森对翠克西说过,他曾考虑把椅面换回原本的肉色,可是怎么可以糟蹋那种爱情呢?

冰球校队的训练十五分钟前结束了。翠克西在寒风中等着,她把手缩进外套袖子里,直到杰森从溜冰场里出来。他笑着走在摩斯旁边,大冰球袋搭在肩膀上。

希望是青春期的一部分问题所在,就像粉刺和荷尔蒙激增。你可能愤世嫉俗,但其实这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机制,就像用化妆品掩饰青春痘一样。因为承认不管吃了多少亏,还是不肯完全放弃希望这件事,实在太尴尬了。

杰森注意到了翠克西,翠克西试着假装她没有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后悔、顺从。她把注意力放在他正独自走向她这件事上。“嘿,”她平稳地说,“你可以载我回家吗?”

他犹豫的时间久得让她的内心又死了一次。他点点头,打开车门。杰森把包放进车里,发动引擎,打开暖气,她趁机溜进副驾驶座。翠克西想问一千个问题——冰球练习得怎样了?你觉得还会再下雪吗?你想我吗?可她无法开口。她快受不了了,她坐在粉红色的座椅上,离杰森只有三十厘米,就像以前她坐在他旁边无数次那样。

他把车开出停车位,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好点了吗?”

什么好点?她想。

“你今天早上心理学课上离开了教室。”杰森提醒她。

那堂课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翠克西把头发塞到耳后。“好多了。”她垂下目光说。翠克西想,她以前经常抓着换挡杆,所以当杰森要换挡时,他自然会握住她的手。她把手掌压到大腿下,抓着座椅,那样她才不会做什么傻事。

“你到底要做什么?”杰森说。

“我想问你,”翠克西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所有的事。你知道的,去上课、练球、度过一天,表现得好像……好像你一点都不在乎。”

杰森低声骂了句脏话,把车开到路边。他倾身越过驾驶座,用拇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她才知道自己在哭。“翠克西,”他叹了口气,“我在乎。”

她的泪奔涌了出来。“可是我爱你。”翠克西说。没有开关可以让她简单地拨一下就止住感情。记忆像胃里的一池胃酸无法排掉,她的心已经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了。她不怪杰森,她也不喜欢自己这样。可是她无法回去了,回到那个还没认识他时候的女孩。那个女孩消失了。她把她抛在哪里了?

她看得出杰森在犹豫。他伸手过来,把她拉进了怀里,安慰她。她把头埋在他的颈窝,嘟起唇贴在他咸咸的皮肤上。谢谢,她呢喃,感谢上帝,感谢杰森,感谢他们。

他说话吐出来的气息吹动了她耳旁的头发:“翠克西,不要再这样了。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这个审判,是那么的清楚明白,像一把铡刀,斩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翠克西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用她外套肥大的袖管擦着眼泪。“如果是我们的关系,”她低语,“为什么由你一个人决定?”

他没回答,他无法回答。她转头看着挡风玻璃,发现他们还在停车场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进展。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劳拉想着怎么跟希斯说分手。一个二十几岁的男人被她这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所吸引,她固然深感荣幸,但终究是错的:劳拉是他的老师,她结婚了,还有个女儿。她的现实世界是参加教师会议、发表论文、参加在人类学系主任家举办的智库论坛,更别提出席翠克西学校的家长会,担心自己的新陈代谢趋缓,考虑如果换一家手机运营商是否可以省钱。她告诉自己其实有些事情并不重要,比如希斯让她觉得自己年轻得像夏天即将从树上掉下来的新鲜葡萄,她想不起来过去十年间和丹尼尔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