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白鹿原》创作手记(第16/18页)

春来寒去复重重。掼下秃笔时,桃正红。却想哭,鼻涩泪不涌。

单是图利名?怎堪这四载,煎熬情。注目南原觅白鹿。绿无涯,似闻呦呦鸣。

还有这年夏天写的一首 《青玉案·滋水》——

涌出石门归无路,反向西,倒着流。杨柳列岸风香透。鹿原峙左,骊山踞右,夹得一线瘦。

倒着走便倒着走,独开水道也风流。自古青山遮不住。过了灞桥,昂然掉头,东去一拂袖。

这两首词都是1992年夏天读写的,具体时间已经无记。前一首很直白,无需注释。后一首的滋水,是河流原来的名字,秦孝公为宣示霸气,将其改为霸河,后人给添加了三点水偏旁,成为灞河。这滋水这灞河涌出秦岭山中,受山地制约,朝西流出山来,南边有白鹿原,北边是骊山南麓,这条河便走在其中的小川道里往西流去,一条很标准的倒流河。一直流过千古离别送行的灞桥,水里溅落着依依不舍的泪珠,也翻卷着无以数计的诗词吟诵,在摆脱了山和原的挤夹进入开阔的渭河平原,便有一个大转弯,投入渭河。我截至到写成《白》的50岁,生活的范围都在这条倒流河的水边,我调离公社时刚刚完成了这条河的防洪大堤。我已记不得这首词写作的具体情景,不外乎这样几种可能,许是傍晚落日的晚霞里在河堤上散心,或在水中洗涮粘汗,一时兴起,有了写作的冲动;也许是朝霞初露时在原坡上欣赏日出的壮景,看到自东向西一路蜿蜒过来的披着霞光的河水,便有了某种想要抒发的欲望,然后回到小院的小书屋或老木房里,歌颂这条世界上离我最近的河流。我以往的小说包括尚未面世的《白》,其中的风景描写多有涉及这条河的文字,却几乎全是这篇或那篇小说人物在这条河边发生的人生故事。现在,我直接面对这条河了,这条我平生触摸的第一条河,也是平生都不曾离开的一条河,似乎此时突然意识到这条河从我心里淌过,我的血液时时都受到河水波浪的拍击,与河水溶合了。我填写成了这首《青玉案·滋水》,已经是物我相溶相寄了。虽自知文字直白,却也直抒胸臆;不为示人,只是一时兴起;也未必太多自赏,倒是留下刚刚写完《白》稿且得到难得的肯定和评说之后的真实情状。平生不敢吹牛,更不习惯炒作,读一首拙词,泄一下窝聚胸间多年的创造欲望之气,于心理乃至生理都是一种释放的需要,词的韵律和平仄都顾不及了。

我后来意识到这一年——1992年,是我人生历程中最自在的一年。前文已涉及过我曾两次舍弃工作调动和行政晋级的机遇,而且坚决到毫不犹豫,无非是受着一根对文字敏感的神经的生理制约,也是专注到文学创作的兴趣已经无法改易的心理制约,直到发展为一个具象的 “枕头”。这个“枕头”说来单纯到再不能单纯了,在我却时时感受到它的沉重的分量,从幼年的文学兴趣到中年的创作理想,已经凝聚为唯一的生命追求的实现了;这个“枕头”,能够让我以欣慰的心情枕着离开这个世界,不应是一个随意打制的东西。现在,有了高、洪、李的已经超过我期待的评说,我很快便从惊喜里沉静下来,以前所未有的轻松里的恬静心态,再看这道原和这条河的时候,完全是一种溶入的感觉,原上的一撮土一把草,河里的一掬水,此外似乎再没有什么更大的欲望了。我一个人住在原下祖居的屋院,早晨在小书屋里读苏轼读陆游也读李白杜甫;到午时热得受不住时便转移到上房旧屋,房顶掉瓦的小洞射进兰莹莹的阳光,还在咀嚼那些诗词里绝妙到令我不可思议的用词;晚上似乎更适宜我的心情,把竹椅挪到院子里,喝着茶,回味那些白天尚未记的诗句,月亮正悬浮在眼前的原顶上。我向来不说佛,也不问道,我的此刻的宁静自然不是从佛家道家修行达到的,而是作成了最想作的事之后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