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贼系列(第7/44页)

从钥匙出现这一刻开始,理论上,宇宙间再不可能存在任一副完美的锁是贼永不可能打开的了(你也看过诸如七情报员里那种用瞳孔或指纹辨识的锁,结果核弹还不是照样被野心的恐怖分子盗走)。这个全新阶段的游戏变成: 两造各自发展,彼此见招拆招,就像生物史上肉食动物和草食动物的演化追逐竞赛游戏一般,也像中国那则“我刺穿你,或你挡住我”的古老矛与盾寓言。

凡财货处皆有锁

而且,锁的进化还存在着一个根源性的弱点,很难克服,那就是它正常时候得方便被(主人)打开,因此它不能肆无忌惮地尽往复杂困难的方向走——这罗登巴尔也认真告诉过我们不止一回,比方说像辅助性的防盗警铃一类的东西,当然很难克服,你得在开门自然启动它的十秒内找到它并予以关闭,但更多时候是屋主装置之后废弃不用,理由是屋主自己不会每次返家入门都记得执行这个必要动作,往往出现和老婆或女友衣服脱了一半、警方持枪破门而入要你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的尴尬场面;或很单纯只是觉得麻烦而已。

这是贼的小小优势。

这里,让我们稍稍折回头一点,想一下为什么会有锁的出现。

锁是一种保护装置,保护我们认为有价值而且我们担心会遭人抢夺窃取的物件——光有价值但不担心会遭抢夺窃取之物不在此限,比方说阳光、空气和大部分时候的水,有价值得不得了,但我们并不去锁它们(尽管人类继续这样为非作歹下去,可能也快得考虑这么做了)。

担心遭人抢夺窃取的根源在于稀少性,而正如每一部经济学教科书一开卷就告诉我们的,资源的稀少性是经济学思维的前提,也当然就是私有财产制发生的原因。

因此,我们可以说,锁的历史意义,正是私有财产制的一个醒目标志,它必然稍稍晚出于私有财产制的出现——从反向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历史上蛮多人这样的)把私有财产制视之为恶,视为人性自私、贪婪的堕落,锁的守护神意义也就成为帮凶,是更好世界出现时一定要打倒取消掉的东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们中国历代老祖宗对所谓大同盛世最简单、最具说明性的招牌讲法,不正正就是向着锁来吗?

人的自私贪婪且不容他人染指之物,当然很快就不限于自然界已有的有形之物而已,锁也就呈现了从用法到形态的多样性: 我们把食物金属珠玉视为财货,锁起来;把女性的身体和所谓贞洁视为财货,也锁起来(贞操带的构造便是一种以锁为核心的怪物);把统治的权力、面子、言论和意识形态视为财货,也锁起来(这种人形的新锁一般是去了脑袋的肉食性有生怪物,称之为锦衣卫、东厂太监、盖世太保、耶稣会、KGB、CIA、警备总部……族繁不及备载);把国家视为财货,也锁起来(军队、关税、万里长城、通电铁丝网的高墙……)——甚至在言情的罗曼史世界也有类似的需要和应用,毕竟情感也是稀有、独占、不容他人鼾睡染指之物,我们称之为“心锁”或“情锁”。

如此遍地是锁,你会不会开始感觉到年少时念过的一些社会主义回头来觅你,梦啼妆泪红阑干地又浮上心头呢?

当这个社会哪天再没有钱了

好吧,既然都提到社会主义了,我们就顺势再多社会主义两下吧——其实谈贼的话题扯一点社会主义是自然而且堪称宜当的,因为贼既然是负责开锁的,是对付私有财产守护神的,是摇撼这罪恶私有财产制度的,贼于是有着某种英雄式的光环。比方说,温文儒雅的英籍社会主义史家霍布斯鲍姆便写了一部名为《盗匪》的专书,书中,我们可以清楚读到,在学术良知和行规的可容忍范畴之下,霍布斯鲍姆已竭尽所能为盗贼这个行业辩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