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第7/9页)

人行道的拍卖和吉祥号的门牌号码可以花钱买,让这两个城市的群众议论纷纷骂声一片,可是地方官员却是大言不惭地忽悠道:「这是市场化运作。」

我们仿佛是在阅读一篇荒诞小说,在一个名叫「可口可乐」的城市里,没有人行道,因为人行道被摊贩的小铺子占领了,人们身手敏捷地穿梭在急驶的车辆缝隙里,个个都像中国功夫电影里的人物。街道、桥梁、广场和住宅区的名字稀奇古怪,比如「黑妹牙膏街」、「第六感避孕套桥」、「三鹿奶粉广场」、「AB内衣小区」等等。这座城市的地名云集了中国各行各业的众多品牌,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出行的、做爱的和生育的……应有尽有。街道的门牌号码是混乱的,没有顺序,进入某个街道就像是进入了某个迷宫,你可能永远都无法找到你想找的人。这时候,荒诞小说散发出了神秘主义的气息。我想,卡夫卡和博尔赫斯(阿根廷作家)也许十分乐意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我又想,也许以后我会写出一篇这样的小说。书名可能是:忽悠之城。

有关忽悠的故事可以在此连篇累牍。因为忽悠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果有外国元首来中国访问,人们会说「到中国来忽悠了」;如果中国领导人出访外国,人们会说「到外国去忽悠了」。一位商人去洽谈生意,他会说「去忽悠」;一位学者去演讲,他也会说「去忽悠」。人际交往可以叫忽悠,「我把他忽悠成朋友了」;谈情说爱也可以叫忽悠,「我把她忽悠得爱上我了」……就是「忽悠」之父的赵本山,也被忽悠了一把。两年前,一条短信在中国上亿的手机里出现:「你那边有没有电视啊?现在快点看CCTV-1台,赵本山被炸死了,警察封锁了东北,十九人死亡,十一人失踪,一人被忽悠!」所谓的「一人被忽悠」,就是正在收看短信的这个人。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出差在外。晚上入睡之前,这位朋友向我要了两片安眠药,他说自己不会吃下这两片安眠药,而是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可以起到精神上的安定作用。说完,他笑着补充道:「可以把自己忽悠睡着了。」

忽悠还可以重新定义文学作品,唐朝诗人李白形容瀑布的著名诗句「白发三千丈」,曾经是中国文学史上表达想象力的典范,如今人们的评价是:「李白真能忽悠。」

忽悠似乎成为了某种时尚元素。这两年,中国一些城市的中小学生之间竟然流行起了购买忽悠证,尺寸大小和驾驶证一样。在城市的街边和人行天桥上,摊贩们嗓音响亮地叫卖道:「忽悠证!一元一本忽悠证!一本忽悠证在手,忽悠天下无敌手。」打开忽悠证,上面印着:「兹证明某某同志具有独特的忽悠手法、丰富的忽悠经验、高明的忽悠手段,让人防不胜防,特发此证。」发证机构为:「全国忽悠委员会办公室」。与中国其他类型的证件一样,忽悠证上面也是像模像样地盖着一枚圆形公章。中小学生购买忽悠证以后,互相见面时,从口袋里掏出忽悠证亮一下,像是好莱坞电影里FBI亮出特工证一样,中小学生们觉得很帅,很刺激。

忽悠一词的迅速风靡起来,与山寨类似,同样显示了当代中国社会伦理道德的缺失和价值观的混乱,也是中国社会最近三十年片面发展之后引发的后遗症之一,而且忽悠现象在其社会生活方面的广泛性更甚于山寨现象。当忽悠大行其道之时,我们也就生活在一个不认真的社会里,或者说生活在一个不讲原则的社会里。

我的担心是,当忽悠堂而皇之地成为人们的生活方式之时,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都有可能成为忽悠的受害者。我的意思是说,忽悠者最终很可能忽悠了自己。用中国的俗话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