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莽撞的时刻(第9/19页)

他弯下身去拍了拍公文包的侧面。

“一本小说不能成为证据的,”我说,“小说毕竟是小说,”一边继续吃我的午饭。

他微笑着再次弯下身去,这次他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打开信封,把里面的内容倒在了桌子上,就倒在盘子的中间。我们坐在小餐馆的窗户边,可以看见大街上过往的行人。我放眼望去,只见每个路人都在打手机。为什么我会觉得这些手机正是我想躲避的一切的化身呢?它们证明了科学技术的发展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在这个人人一部手机的世界里,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与那些行为方式大同小异的现代人之间相隔了怎样的千山万水。我想,我已不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身份已然失落。走吧。

我拿起照片。总共四张已经褪色的照片,都是瘦高个的洛诺夫和一个瘦高个的姑娘的合影,克里曼让我相信这位姑娘就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弗里达。其中一张是他们站在街道边上,后面是一幢没什么特色的木屋,木屋仿佛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弗里达穿着一条薄薄的白色连衣裙,一头浓密的长发编结成了大辫子。洛诺夫靠在她的肩头,感觉上是大太阳让他觉得疲软了,弗里达是个下巴宽阔的姑娘,她开怀大笑着,露出满口大牙,显得健壮结实、生气勃勃。洛诺夫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一头往后梳的乌发,清瘦的脸膛上显露出一种也许能使人相信他是个年轻的荒漠居民的表情,一半穆斯林,一半犹太人。另一张照片上,他们俩坐在一张野餐的毯子上,笑着望向某个看不清楚的东西,洛诺夫手指着一盘食物。第三张照片上他们俩都大了几岁,洛诺夫往空中举着一只手,弗里达显得更为强壮了,她把自己扮成一只狗,趴在地上乞求着。洛诺夫的表情很严肃,好像是在对她下命令。第四张照片上的弗里达肯定已经满二十岁了,不再在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的恶作剧下扮演驯顺的女仆角色,她已经出落成一个高大壮实、不苟言笑的年轻女子;相比之下,十七岁的洛诺夫则显得天真幼稚,似乎除了无害的少年读物外任何诱惑都无法腐蚀他那纯洁的心灵。这样的照片除了克里曼那种狂热发烧的脑袋外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极其平常,大多数人都会合理地认为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弟在一起处得很开心,他们互相取乐,互相理解,这些照片不过是他们的父母或邻居或朋友在二十世纪最初的二十五年里为他们拍下的一些生活照而已。

“这些照片,”我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在小说里,”他说,“洛诺夫把弗里达写成是个挑逗者。”

“在小说里并不存在洛诺夫和弗里达。”

“你省点力气吧,别给我说教什么小说和现实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分水岭了。这里面有洛诺夫的亲身经历。这是一份痛苦的自白,小说的形式不过是其伪装而已。”

“如果你说这是一部伪装成痛苦的自白的小说,我倒还会相信的。”

“那为什么写这么一部作品会让他崩溃呢?”

“因为作家有可能由于写作的问题而崩溃。想象出来的生活也会有叫人崩溃的力量,有时甚至更厉害。”

“可我给你看了照片呀,”他说,好像我看的是一组黄色照片,“现在我再给你看看手稿,看你还敢不敢说以非现实的虚构为主题的写作手法就是这本书的原动力。”

“瞧,你的表现太糟了,克里曼。这条所谓的新闻根本就站不住脚,正如你自己想要通过制造轰动效应来在文学界(49)露脸一样站不住脚。”

听到这句话,他立即从公文包里抽出了文稿,将它摆在台子上,就摆在那几张照片上面——共有二三百页,中间绑着一根很粗的橡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