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莽撞的时刻(第8/19页)
午饭端上来了,他慢吞吞地喝掉了半杯咖啡,可我依旧保持沉默,我决心不发一问,等着看他下一步要如何来收拾我,如何来使我信服他是一个二十八岁的文学巨人,所以我不该挡他的道。
“你会好奇我是怎么碰到乔治的吧,”他说。“我是在他来哈佛妙文社(43)参加一个派对的时候认识他的。他和我的女友在一张桌子上跳舞。她是派对上最性感的姑娘,所以他把她挑了出来。他棒极了。他做了一个了不起的发言。乔治·普林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人家说就是在临终的时候他也会把一切都安排得优雅别致。简直是放屁。他不过是没有机会和人干仗罢了。他是个好强的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他会用朝自己开一枪的方式来告别这个世界的。要叫他在晚上、在睡梦中平静地上路吗?连这么想想都觉得无聊。”
他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乔治写过的一本书,在书里他采访了一些他在文学界的好友,采访的主题就是他所谓的“死亡的幻想”。等我回到家,我在书房里找到了这本书,它叫“业余拳击手”,书的开头描写的是一九五九年他和阿奇·摩尔在拳击场上的冒险,结尾写的是一九七四年的扎伊尔(44),乔治去那里为《体育画报》采访穆罕默德·阿里对乔治·福尔曼的重量级拳击冠亚军决赛。《业余拳击手》出版于一九七七年,当时普林顿正好五十岁,他多数是在接近五十岁的时候研究并写下了这部作品,让别的作家来告诉他,他们是如何想象自己的死亡场面的,对他来说这一定是个有趣的工作——这样的内容,由他描述起来,总是会充满了喜剧感或荒诞感。专栏作家阿特·布赫瓦尔德(45)告诉他,他“想象自己在九十三岁的时候在温布尔登(46)男子网球决赛场的球场中央暴毙而亡”。在金沙萨(47)的洲际大饭店的酒吧间,一位称自己是个“自由职业的诗人”的年轻英国女子对乔治说,“如果能在一个摇滚乐队里弹着电吉他时触电而死就实在是妙不可言了。”当时梅勒也在金沙萨,准备以那场决赛为题写一部作品,他似乎最喜欢被一头动物吃掉的死法——如果在陆地上,就死于一头狮子;如果在海里,就死于一条鲸鱼。而对于乔治自己来说,他会想象自己死在扬基体育场,“有时候作为一个击球手,被一个满脸胡髭的恶汉的一记投球打中脑袋;有时候作为一个外场手(48),在飞奔中一头撞上了一根本来放在内场的标杆”。
真是幽默,真是奇特——乔治和他的朋友们在意识到自己也会死之前就是这样来想象死亡的,那时死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可以拿来取乐的又一个对象。“哦,那样的死法多有趣!”可乔治·普林顿死得既不幽默也不奇特。也根本不是什么幻想曲。他没有穿着笔挺的细条纹西服死在扬基体育场,而是穿着睡衣死在梦中。他死得和我们大家没啥两样: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者。
我受不了他。我受不了他那顽童般的特大能量和自以为是的得意洋洋,以及透过那热情洋溢的夸夸其谈显露出来的傲慢。他那咄咄逼人的锋芒——乔治肯定也会受不了的。可如果我想竭尽全力来阻止克里曼写洛诺夫的传记,我就必须克制住起起落落的想要开车回伯克希尔山的冲动。我就必须等到看见他想要用来扩大他的战果的进一步行动。近年来,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来缓解正面的冲突,我暗暗叮嘱自己不要低估对手的狡猾,因为他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泓饶舌的间歇泉。
他喝完第二杯咖啡,突然说道:“洛诺夫和他的姐姐隐瞒了真相,不是吗?”
原来如此,杰米把告诉我的话也告诉了他。那是杰米又一个叫人不放心的地方。如果我把她作为我和克里曼之间的中间人,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胡扯,”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