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时此刻(第10/24页)
一对三十出头的夫妇,职业作家,为人可靠,想要交换住房。现住房是一套位于上西区的堆满了书的三居室公寓,想要交换离纽约一百英里的安静的郊区住房。优先考虑新英格兰地区。希望立即交换,交换期一年……
不要等待——就像我急急忙忙地就做了胶原质注射,也没有在决定前先回家去好好考虑一下,就像我急急忙忙地买下了《纽约书评》——我沿着厨房下了楼梯,我记得那里的男厕所对面的墙上挂着部付费电话。我把那个电话号码记在了一张纸片上,那上面我原来写着“艾米·贝莱特”。我飞快地拨通了号码,对电话那头的男子说我看了广告想要和他交换一年住房。我告诉他我在马萨诸塞州的西部郊区有一栋小房子,坐落在山上的一条土路上,在我房子的对面有一片广阔的湿地,那里是鸟类和野生动物保护区。纽约离那儿一百二十八英里,最近的邻居也与我相隔半英里,下山八英里是一座大学城,那里有一家超市、一家书店、一家卖酒的商店、一个不错的大学图书馆,还有一家热闹的酒吧,那里的伙食也还可口。如果这些听上去和他的希望差不多的话,我有兴趣去他那里,我说,去看一下他的公寓,再讨论一下交换条件。我离上西区只隔了几条街,如果他没有不方便的话,我只要几分钟就能赶到。
那个男子笑了起来。“听上去你今晚就想搬进来。”
“如果你今晚搬走的话,”我说,我可是认真的。
在我回座位之前,我去了趟厕所。我躲进单人隔间,褪下长裤,看一看治疗是否已经在起作用。为了抹去我看见的景象,我闭上了眼睛;为了抹去我心头的阴影,我大声地咒骂。“该死的一场梦!”这里的梦是指我在突然之间恢复为普通人的梦想。
我从弹力内裤里抽出吸水棉垫,从放在我夹克衫内袋里的小包装袋里取出一块新的换上。我用草纸将尿湿的棉垫包起来,扔进了水池旁一个带盖的废物篮。然后,我洗手擦干,调整了一下阴郁的情绪,上楼去结账。
我走到西七十一街,在哥伦布圆形广场上大吃一惊。那个庞然大物的竞技场书店(16)已变形为顶部相连的一对玻璃建造的摩天楼,大楼的底层是鳞次栉比的摩登的商店。我溜达进拱廊,又走出来。我继续往北走到百老汇,感觉就跟走在异国他乡没啥两样,是那光怪陆离的灯火迷惑了我,一切都仿佛是游乐园哈哈镜里的图像,既熟悉又陌生。我可以不太轻松地说,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已经征服了孤独的生活方式。我知道这种生活的艰难与自由,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已将自己的需求降至极限。我早就抛弃了兴奋、亲昵、冒险与仇恨,取而代之的是宁静、安稳、与自然和谐的交流、阅读和写作。为什么要期待吉凶难卜的生活,为什么要追求更多的战栗与慌张?人到老年,这些情绪无需你的努力就会自然而然地到来。我继续沿百老汇向北——经过了林肯中心,我可不想融入那里汹涌的人潮,我没有兴趣去里面的联合影院看电影,也没有兴趣去里面的皮革店和食品店购物——不愿意压制我那想要返老还童的疯狂的愿望,这样的想法影响了我的一切举动,希望治疗能够逆转我那来势凶猛的衰退的疯狂念头,意识到我以前犯下的错误——放着好好的活人不做偏要做个鬼,偏要强行地割断持续的人际交往——屈服于渴望重新开始的痴心幻想。生命再次显现出无限的活力,不是通过我那独特的精神力量,而是通过肉体的改造。当然,这是个错误的念头,疯狂的念头,可我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什么才是正确的念头、睿智的念头呢,我算什么东西,能够说自己已经完全明白了这其中的差别呢?我做了我要做的——我们大家在回忆过去时都这么说。我的灵感帮助我通过了自我的考验,但也证实了我的无能——灵感就是无能——而且极有可能,如今的我也依然如故。我必须以疯狂的速度——我不得不如此,就好像我担心我的疯狂随时随地要爆发一般——来停止我即将要做的一切,因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根本不该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