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第7/32页)
十三号发现旁边两个孤儿在桌子底下传纸条。就算在这个可怕的地方,孤儿们依然会想出办法进行交流。他们会匆匆忙忙地咬耳朵、挤眉弄眼,或是用手、脚和爪子打拍子,用密码的形式沟通。他们会互传小纸条、故事和图画。大家不可能不私下说笑逗趣,因为对伙伴的渴望远远超过对责罚的恐惧,不管那些责罚有多严厉。
只有一只耳朵的狐狸男孩也想要伙伴。但每当他鼓起勇气接近别人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还动不动就犯结巴,别人压根儿听不懂。有些孤儿(更别提院长和蓬嚏先生了)甚至以为他是聋子。因为那个叫十三号的可怜小结巴只有一只耳朵,怎么可能听得见呢?
但他一直在聆听。
他在聆听周围的一切声音。如果他集中精神,沉下心来,进入某种安静隐蔽的状态,有时候能听见奇妙的声音。
他能听见小虫子在地板底下和墙壁里头忙忙碌碌的声音。他很好奇,它们能不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能听见马厩里的老驴晚上哼哼着进入梦乡,两匹驾车的骏马夏天甩动长尾驱赶蝇虫的声音。他从来没见过它们,但知道它们在哪里。冬天,他甚至能听见庭院里雪花飘落的声音。最糟糕的天气带来了最美妙的声音:噗、噗、噗、呜,噗、噗、噗、呜,噗、噗、噗、呜……他很好奇,雪花飘落的旋律算不算一首歌。
如果是春天,恰巧有小鸟在高墙外的树林里唱歌,在十三号听来,那声音就像“家”里的钟声一样清晰可辨。小鸟在枝头蹦跶时,他能听见树枝噼啪作响,也能听见最轻微的振翅声。最妙的是,当小鸟展翅飞向新家时,他能听见它们柔情万种的筑巢之歌。每当这时,这些歌声都会勾起他心中难以抑制的渴望,他觉得心胀得快要裂开了。
自打他记事起,这种能力——要么是天赋,要么是诅咒,他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就这么在他体内滋长。为什么他会这样?别人也这样吗?他不这么认为。所以,他不敢说出口,没告诉过任何人。
尽管有杜疮小姐“保持安静”的金律,食堂里还是充斥着种种声响——桌上锡碗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朋友间被严令禁止的窃窃私语声。蓬嚏先生每隔几分钟就会大吼一声“安静”,然后掏出手帕使劲擤鼻涕,当然还有每层楼、每间屋、每堵墙上永不停歇的时钟嘀嗒声。
吃完早饭后,十三号闭上双眼,集中精力,侧耳倾听。他想听的不是周围的喧嚣,也不是几百面钟的心跳声,而是楼里深处的某种东西——在墙间窜来窜去的小老鼠发出的声音。
十三号早就习惯了它们的窸窣作响和吱吱尖叫,但那天不一样。那天,他听见了某种特别的声音——某种非常新奇的声音。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老鼠聊天。
我疯了吗?他告诉自己,不,那绝对是老鼠发出的声音,我能听懂它们说的每个字。
这又说明什么呢?十三号还以为只有人类和混血种会说话。但老鼠呢?人们说它们是“世上最蠢的畜生”,地位比混血种还低。如果它们能说话,是不是就证明它们也是混血种?如果不是,为什么他能听见它们说话,别人却听不见?似乎没有人发现老鼠在墙后面聊得热火朝天。
他靠近墙边,侧耳倾听。
老鼠似乎正在讨论它们最喜欢的话题——吃的。它们互相打趣,十三号听得着迷。不出几分钟,他就发现那些老鼠:(1)是法国奶酪鉴赏大师,尤其是对布里奶酪。(2)(对别人的缺点)非常宽容。(3)对某个名为“诗歌”的东西很感兴趣。老鼠们似乎非常热衷于那个玩意儿,不管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