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赋(第11/13页)

这具尸体当然很快就会腐烂的,从“不朽”到“速朽”,只需一纸红头文件。

一会儿玩弄历史,一会儿又被历史玩弄,伟人们若是在天有灵,不知该作何感慨?

当我们遥望历史上的英雄时,却不得不陷入深深的困惑:凡大英雄,往往都是从专制的阵营里走出来的,而民主的旗门下则显得颇为寥落。

也就是说,专制更适合造就英雄。

这没有什么难于理解的。翻开专制政治的词典,最醒目的是这样一些辞条:权威、暴力、等级、统一、舆论一律、独断独行,等等,这些无疑都是英雄们最乐于笑纳的。专制政治把个人推向权力的顶峰,这时候,个人的品德和才能便成为国脉所宗,民生所系。其人若是雄才大略,自是苍生有幸;若推上个流氓瘪三,也只能听任他胡闹。个人的作用无与伦比,一身而系天下兴亡,最后的归宿无非两种:要么成为恩泽四海的神祇,要么成为祸国殃民的恶魔。而民主体制强调的是一种管理体制,在这种体制下,似乎任何人——只要不是低能儿和精神病患者——都可以成为胜任的管理者,民众既不需要幻想神祇,也不必惧怕恶魔。从根本上说,期盼在民主的土壤里产生英雄不仅是一种奢侈,而且恰恰是必须永远加以提防的。道理很简单,民主的最高原则就在于: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差别最小,而且可以自由地互换。

于是,我们往往看到这样的尴尬现象:在同一历史事件中,面对面较劲的两个人一个成了英雄,而另一个则不是。例如前不久发生的科索沃危机,米洛舍维奇成了民族英雄,而克林顿则绝对不是,他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履行了自己应该履行的职责,如果其他人处在他的位置上,大抵也会这样干的。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时,他并不需要超人的意志、胆略和智慧,也就是说,他并不是“舍我其谁”的唯一人选。再往前看去,则是海湾战争,那次以多国部队的完胜为结局的事件使萨达姆成了民族的英雄,而作为“领衔主演”的老布什则在其后不久的大选中黯然下台。

这多少有点叫人没劲,是吧?

是的,在有些时候,民主这玩意确实很“没劲”。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坐在轮椅上的罗斯福为了把美国拉入反法西斯战争,曾煞费心机地和民主周旋。因为参战要国会授权,而国会的大多数议员却是一群慷慨激昂的孤立主义者,他们对那场正在进行的战争采取鸵鸟式的态度。辩论将会很激烈,而且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拖延下去,这当然不是罗斯福希望看到的。为了取得国会的授权,罗斯福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和政治手腕,其中的有些做法属于打擦边球,有些是先斩后奏,有些甚至可以和“阴谋诡计”挂上钩。例如,前些年有历史学家指出,震惊世界的珍珠港事件其实是在罗斯福一手纵容下酿成的。这自然很有点耸人听闻,但也并非没有道理:罗斯福早就掌握了日本人要偷袭珍珠港的意图,但为了激怒美国的国会和民众,他有意把情报束之高阁,让山本五十六的特混舰队用炸弹和鱼雷给美国人上了一课。珍珠港事件发生的第二天,身披蓝色海军斗篷的罗斯福在暴风雨般的欢呼中走上国会的讲坛,他终于说出了一段决定性的话:

“我要求国会宣布,自12 月7 日星期天无端发动这场卑鄙的进攻之日起,美国和日本帝国之间处于战争状态。”

当然,国会一致通过了总统的请求,美国终于摆脱了孤立主义,堂而皇之地加入了二战的决斗场。这无论是对世界反法西斯阵营还是美利坚的国家利益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罗斯福用自己的政治智慧摆平了美国式的民主,他当之无愧地走进了巨人的行列。而美国式的民主也差点扼杀了这位轮椅上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