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赋(第10/13页)
在英雄们面前,他们都似乎太谦逊了。
只有乞丐才是谦逊的。这是歌德说的,他说得毫不谦逊。
唯大英雄能本色。普通人的本色也许并不太难,那只是一种生命力从容自信的笑容。但对于大人物来说,却需要自身具有足够的分量和高度。本色的反面是矫情和自饰,历史上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大英雄其实并不多,在我看来,拿破仑可以算一个,毛泽东也是。在他们身上,矫情和自饰的成分较少。
还有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的本色,就是蒙古大草原的本色。
那是怎样一片神奇旷远而又奔腾着生命激情的大草原!中国历史上那几个素称强悍的民族:匈奴人、鲜卑人、契丹人、女真人,当然还有蒙古人,都是从那个摇篮里长大的,又都是在那里度过了他们历史上的青春时期。对于整个民族来说,辽远而苍凉的牧歌只是他们忧郁的吟唱,长啸如风、马蹄如雨,才是他们创造史诗的光荣与骄傲。曾经的金戈铁马接天盖地而来,将亚欧大陆踢踏出蔽天的征尘。那张弓搭箭的雄姿,只有以整个天幕为背景才能恣肆伸展。那草原民族特有的眼神,有如鹰隼一般,穿透几个世纪没能锈蚀的时间孔道,向我们炯炯注视……
成吉思汗,西方史学界战战兢兢地称之为“上帝之鞭”,东方史学界不无荣耀地誉之为“天之骄子”。
但就是这样一位旷世英雄,死后却“不起坟垅”。现在人们看到的成吉思汗陵最多只是一座衣冠冢。
坟都没有,更谈不上墓碑什么的了,只是在茫茫草原中找一处地方将就埋葬。埋葬以后,又驱赶万匹战马来回践踏(多么浩大的礼仪!)然后杀死一头小骆驼放在那里。第二年春草复生,远远望去,又是莽苍苍一片,大汗的埋葬地已无可寻觅。假如要举行祭祀仪式,就让那只小骆驼的妈妈——母骆驼作向导,母驼踯躅悲鸣的地方就是大汗的埋葬地。
铁血英雄的铁血葬礼,残酷而又奇特。
等到那只母骆驼死后,成吉思汗的埋葬地就无人知道了,一代天骄就这样悄悄隐身于草原深处,每天看日出日落,风起云涌。牧歌如云,那是草原民族生命的咏叹;铁骑如风,那是自强不息的意志和鼓点,大汗安息于此,自是无怨无憾。要什么翁仲明楼,翠华摇摇,那些都是后人的政治摆设,与自己何涉?
他不希望后人和后来的政治无休止地打扰自己。他一生的辉煌已经足够了,用不着后人再追加什么。
成吉思汗对自己的身后事处理得很明智,他的接班人不是事先指定好的,而是在征战中竞争挑选,让他们尽情地展示自己的勇武和谋略。这样,当大汗临死前指定一人时,其人早已众望所归。成吉思汗死后,他的后人并没有在大汗的阴影下碌碌守成,他们又扬鞭纵马,向西、向南,一直挺进。蹄声、鞭声、咆哮声,一直逼近底格里斯河和伏尔加河。其中亦走出了几位分量相当不轻的英才,例如统一中国的元世祖忽必烈。如果我们不是带着狭隘民族主义的情感来审视历史,那么就应该承认,比起南宋小朝廷的那班君臣(包括文天祥、陆秀夫那样的忠臣义士),忽必烈更有资格站在13 世纪的峰峦上。
忽必烈的坟冢在哪里,至今也是一个谜。蒙古人是一种眼睛向着远方,对后事不那么看重的人。
顺便交代一下,1961 年10 月31 日夜里,根据苏共二十二大的决议,斯大林的尸体被从列宁墓的水晶棺里抬出来,扔进了克里姆林宫脚下的一口深坑。尸体保存得相当好,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保存得再好的尸体也只是尸体而已,没有任何人再看他的眼色行事了。士兵们的手脚很利索,砸棺翻尸,掘坑封土,几分钟就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