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记(第7/11页)

我很难用几句现成的话来概括那微笑的内涵,我只觉得,那中间洋溢着只有那个时代才有的大自信和大安详。她是个敢想敢干的女人,而且敢于把这些写在自己的旗帜上,连“阴谋”也被她玩得那样嘹亮而堂皇。她不需要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羞羞答答,精彩绝艳的盛唐文明赋予了她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女性的自觉。因此,无论是“垂帘听政”还是“圣衷独断”,她都表现了史无前例的离经叛道。她就这样大度地微笑着,骆宾王在讨伐她的檄文中把她骂得狗血喷头,当读到“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时,她不过冷笑一声,说:“那又怎么样呢?”而读完檄文,她居然有心思赞赏作者的才华,说这样的人不用,是宰相的过失。有位叫朱敬则的臣子上疏谏止她选美纵欲,话说得很不恭敬:“陛下内宠有薛怀义、张易之、宗昌矣,近又闻尚食柳模自言,其子良宾洁白美须眉,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堪充宸内供奉。”直指女皇帷幕之内、床笫之上见不得人的隐私。武则天看后非但不生气,反而淡然一笑,赐上书人锦缎百段,说:“非卿不闻此言。”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赞赏上书人的勇气,还是感谢他提供了“堪充宸内供奉”的美男子的信息,反正她那淡然一笑真够大度的,大度得令人颤栗亦令人心折。

奉先寺内还有一块《佛龛记》,也许能帮助我们理解武则天那微笑中更深层次的内涵。这块唐开元十年补刊的碑文中记载着:

咸亨三年壬申之岁四月一日,皇后武氏助脂粉钱二万贯……

照理说,皇后娘娘有的是私房钱,要赞助禅事用不着从胭脂头油中去克扣的,但这样说显然更能产生宣传效应。不过,从脂粉里竟可以一下子“克扣”出两万贯来,亦可见皇后娘娘的美容消费相当惊人。这些我们不去说她,单就她一出手就是两万贯来看,大抵可以证明她对这尊大佛是很看重的。两万贯是个不小的数字,考虑到当时她正为僭登帝位而殚精竭虑,这笔钱很可能是一笔“政治资金”。因为武则天入侍高宗以前曾经是感业寺里的小尼姑,而李唐王朝以道教为国教,并上溯李耳为自己的老祖宗,道冠自然在僧尼之上的。这样,到了武则天那个时代,佛道之间的宗教争端便渗透了深刻的政治内容。一个小尼姑而要号令天下,其合理性在儒家经典中肯定无法求解,那就只有假托佛教的符谶了。为了给自己当皇帝制造理论根据,武后将释家的《大云经》颁于全国,这部《大云经》的翻译者就是她的情夫薛怀义。薛怀义是个色情和尚,也是个政治和尚,在翻译《大云经》时,他做了不少手脚,牵强附会地塞进所谓佛的谶文,例如“女身当王国土”,“诸臣即奉此女以继王嗣”,以及太后武曌是弥勒菩萨降世之类。至于为什么将太后说成是弥勒佛降世,而不是别的什么菩萨,据林语堂推测,大概是薛怀义搂着太后丰腴的肉体时的奇妙联想,这当然是林先生的幽默,不足为凭的。我想,之所以这样附会,可能是因为弥勒佛那大度的笑容更能被天下人接受吧。这样看来,武则天这两万贯脂粉钱的用意显然是为了尊佛法而抑道冠,也就是说,早在奉先寺大佛的微笑中,就已经隐潜着政治上的勃勃野心了。

看过了奉先寺,过伊水之上的龙门桥,便到了香山寺。

香山寺的出名,最早是因为“赋诗夺锦袍”的故事。武则天称帝后,曾登香山寺令群臣赋诗纪胜,诗先成者赐锦袍,由此引出了东方虬和宋之问之间的锦袍之争。东方虬的诗最先赋成,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御赐的锦袍。但宋之问的诗写成后,武则天觉得比东方虬写得好,竟把锦袍从东方虬手中夺回,改赐宋之问。在唐代诗坛上,东方虬和宋之问都算不上很重要的人物,这种应制诗的游戏说到底也没有多大意思。但在“夺袍改赐”的背后,却折射出帝王们某种共同的审美心态。宋之问恰恰很懂得迎合这种心态。他的诗共二十一韵,近三百字,极尽铺陈之能事,诗中除了龙门景物的描写给人一些美感外,其余都是歌功颂德之辞。也就是说,歌功颂德的“主旋律”再加上大体说得过去的艺术技巧,就可以赢得一时之间的大红大紫,这种沽名钓誉的捷径在文学史上并不鲜见。而东方虬却不识时务,他对女皇导演的一场游戏过于认真,在这种场合下居然想追求作品的思想深度和个性光彩,发出“骨气端翔,音情顿挫”的阮、嵇之音。这样,他的锦袍得而复失,也就是很自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