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第9/11页)
到了晚年,冒辟疆对官场的心态比较微妙。康熙十八年,清廷第二次开设“博学鸿词科”,据说应试的人很多,考场的位子都挤满了,后去的被推到门外。有人吟诗挖苦道:“失节夷齐下首阳,院门推出更凄凉。从今决计还山去,薇蕨那堪已吃光。”冒辟疆却没有去,“失节夷齐”他是不做的,但差不多就在同时,他又满怀期待地送两个儿子和长孙分赴南北乡试。角逐科场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当官,这是不用说的。这么多年了,当初那种铭心刻骨的仇恨和失落感已渐渐湮没在世事代谢之中,南明政权早已销声匿迹,吴三桂大红大紫了一阵后也已败亡,陈圆圆亦不知所终。冒辟疆这时的不仕新朝,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一种独善其身的惯性力,因此,在自己坚持“三不主义”的同时,他又热切地希冀子孙能在仕途上有所作为。遗憾的是,几个子孙在科场上的表现都很平庸,只有一个叫冒浑的小孙子被人介绍到靖海侯施琅幕中,跟着施琅攻打台湾立了军功,正在“议叙官衔”。我们还记得,当初郑成功高举复明大旗从海路北上时,冒辟疆是何等的欢欣鼓舞。而今,当他的孙子因征讨郑成功的孙子而有可能捞个一官半职时,他又同样鼓舞欢欣。但冒浑的一官半职也不那么容易到手,当务之急是需要一笔钱“取结”,也就是上下打通,于是千里迢迢派人专程回家要钱。冒辟疆得到消息,真可谓喜忧交集,且看他给孙子的回信:
五千岭海,囊乏身孤,何日得竞怀抱……即刻求关帝签, 以决尔之终身大事,仍是“苏秦三寸足平生”,则尔之必题, 功名必显,万无一失矣,不胜欢喜。
我一夏脾病,秋来渐好,终年无戏做,遂无分文之入, 苦不可言……金公五十,无人可寄一物,先书一绫……
老头子有什么办法呢?孙子能当官,自然是大喜事,可他实在拿不出钱来给他活动。本来,家中的戏班子供人宴乐可以收点小费,近来偏偏又接不到生意,“遂无分文之入。”金世荣是把冒浑介绍到施琅幕中的大恩人,可人家五十岁生日也送不出一件像样的礼物,秀才人情纸半张,只能送几个字意思意思。万般无奈,老人到关帝庙去替孙子求签,希冀菩萨保佑。
远在“五千岭海”之中的冒浑接到这样的家书,当然能体谅祖父的苦衷。但他已经到了官场的门槛前,取结刻不容缓,这笔投资无论如何是少不得的,踌躇再三,又再次向家中求助。我们只得强抑住心头的酸楚,大略看看冒辟疆的第二封回信:
尔父奔走半月成病,毫无所得,我即亲到平日相关诸友家,每人十金,请十人一会,捱尽面皮,竟无一应。只得出门求边、崔二公,岂知边忽亡,崔又欠课,止得银十两。我吊边,又备祭路费,用去二十金。
昨十月初二,在通恐无银来,尔事不济,又求得“英雄豪杰本天下生”,知万万决不到失意田地……你见我字,应为我下泪也。
冒浑是应该为祖父的困窘而下泪的。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到处捱尽面皮仍求告无门,好容易借得了一个朋友的十两银子,偏又碰上另一个朋友亡故,吊丧用去二十两。走投无路之际,还是走进关帝庙去求菩萨。
在这里,我真禁不住要问一声:巢民先生,你这样凄凄惶惶是何苦呢?不就是为了小孙子的一顶乌纱帽吗?先前,你不是一直弃之如草芥,认为沾了那玩意便辱身降志吗?
可我又实在不忍心发出这样多少有点刻薄的议论。对传统的中国文人来说,当官毕竟是一条相当不错的人生道路。不当官,你纵然有盖世才华,满腹经纶,也不能像人家那样活得潇洒滋润。冒家已经三代未仕了,当然也就尝尽了三代穷困,三代寒伧,三代受别人白眼的卑贱。那么就当官吧,为了当官,暂且把人格和自尊放到一边,花几个钱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