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第7/11页)
但A 君确实死了,他吊死在水绘园对面的湖心亭里。湖心亭四面环水,外人进不去,直到公园里的一个老人闻到那股恶臭,才发现了我们的A 君。算起来,他走进那里已经十多天了,那具曾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身躯,已经溃烂得不忍目睹。
同学们都去了现场,但我没有敢再看一眼A 君最后的形象。傍晚,他乡下的父亲来了,老人什么也没有说,步履蹒跚地护送自己的儿子回乡下去了。
A 君已经回去了,在乡下的老家,当会有他的一方青冢。同学们也已散去,将种种推测和惋惜潜入各自的心底。只有我独自徘徊在湖心亭前。进入湖心亭的通道日常是上锁的。A 君在涉过这宽可数丈的水面走向生命尽头时,心里都想了些什么呢?他可能会想得很多,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想。该想的那些都已经想过了,剩下的只有一片苍白的绝望。同学们大都认为,促成A 君自杀的原因是失恋,“编辑部的故事”已经终结,昨日的温馨不堪回首,为那个倾心相爱的才女去死,当然是值得的。但支撑一个人生命意志的基石不光是爱情,至少还有与事业维系在一起的前程。坍塌了其中的任何一块,一般还不至于崩溃,他可以把重心移到另一块基石上寻求寄托和解脱。龚自珍诗云:“风云才略已消磨,甘隶妆台伺眼波。”那么反过来说,如果失去了“妆台”旁多情的“眼波”,全身心地去磨砺自己的“风云才略”,同样也可以走向生命的坦途。因此,A 君的死,绝不仅仅是由于情场失意,还要加上由情场失意而引发的人生幻灭感。在那个夏季,我们都曾或多或少地体味过这种幻灭感。“最新指示”已经传下来了,我们这些被称为“知识青年”的人都将要到农村去。冷峻严酷的生存现实,一夜之间就粉碎了理想化的政治热情。小城故事//湮没的辉煌打起那曾伴随你长征串联的背包吧,到农村去,到那个终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去;到那个烧菜放几滴红酱油也算得上奢侈的农村去;到那个生产队长一言九鼎,支书家的狗也比常人高贵的农村去。这就是为一场大革命赴汤蹈火的报答么?对于A 君这样有才华有抱负的农村青年来说,上大学,跳农门,大抵是他多少年来魂牵梦萦的人生构想,即使在他洋洋洒洒地为“战报”撰写那些社论时,这种构想也不曾彻底幻灭过。而且,他的构想中大抵也抹不掉那层“才子佳人”的艳丽底色的。现在,当这一切都被无情打碎的时候,他只能选择死亡。于是他来到了水绘园前,这里演绎过的那一幕才子佳人的故事,他肯定是相当熟悉的。追循着先人的身影,他悄悄地来了,他不想惊骇任何人,包括那位让他爱也无奈恨也无奈的女友。在这里,他完成了悲剧的最后一个造型。
一个才华洋溢的青年死了,不是死于武斗的棍棒,也不是死于缠绵的病榻。他是我们唯一死于“文革”中的高中同学。不久以后,同学们也纷纷卷起铺盖到农村去了,走得都很匆忙。分别时,没有依依的泪水,没有珍重的叮咛,大家似乎都有点麻木了,却又故作洒脱。母校如梦如狱,化作了一道淡远而又抹不去的背影。
四
“多少南朝事,楼头幕府山。”司马睿和陈霸先都是历史上有名的复国英雄,他们的功业也都和金陵的幕府山联系在一起。冒辟疆在诗中用这样的典故,反映了那种相当典型的遗民情绪。史可法督师扬州时,他曾前去帮助参赞军事,那可能是他一生中最为得意,也最为痛苦的日子。文人大抵都有虎帐谈兵的夙愿,认为那是一种人生的大放达,更何况一个壮怀激烈的文人,在那个国难深重的年代呢?也有人认为,史可法那封著名的《复多尔衮书》就是由他代笔的,这当然只是猜测,但后人为什么总喜欢在一封信的作者问题上制造秘闻,把一桩并不复杂的事情搞得扑朔迷离呢?这固然是因为那封信写得太漂亮了,另外也可以说明在那个民族危亡的年代,确实有一批文化精英簇拥在史可法麾下的。如果确实是冒辟疆所写,那么就太传奇,也太残酷了,因为这中间的另一个情节是,多尔衮的那封《致史可法书》,真正的作者也不是多尔衮,而是桐城才子李舒章。这个李舒章与冒辟疆曾是过从甚密的文友,当年在虎丘大会上,两人又同为复社领袖。而今历史偏偏又让他们面对面地站着,背景是血色残阳下的骠骑和城堞,让他们用各自的华章文采去揭开一场血雨腥风的序幕。但冒辟疆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想着在扬州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后来史可法发现势不可为,留在扬州也是送死,硬是要打发他远走。这位阁部大人很讲义气,他和冒起宗是同榜进士,他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老朋友。当然冒辟疆当时也不想跟着史可法殉国。那么就回去吧,如皋好歹还有一份家业,虽历经劫难,大多被毁,但小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身边又有董小宛这样的多才且贤淑的好女人相伴,红袖添香的雅趣可以想见。南明弘光政权垮台后,阮大铖的家乐班子逃来如皋,亦被冒家收留,其中有后来被曹寅称为“白头朱老”的著名乐师朱仙音。“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唱歌。”冒辟疆就这样一边在水绘园里优游岁月,一边做着他的复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