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的宫城(第9/11页)

这个弘光实在糟糕透顶,国事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他念念不忘的仍旧是玩。他当皇帝总共不过大半年时间,这期间干得最起劲的一件实事就是发动老百姓抓蛤蟆,为了用蛤蟆配制春药,闹得全城鸡犬不宁、怨声载道,他自己也因此得了个“蛤蟆天子”的称号。朝政已经败坏到了极点,群小弄权,鼠窃狗偷,宫城内弥漫着一股黯淡柔靡的陈腐气息,有如一座阴森森的古墓。这里没有议政的庄严,没有御敌的慷慨,甚至连几句欺世盗名的高调和清谈也没有。每到夜晚,宫墙内笙歌低徊,舞影凄迷,与宫墙外捉蛤蟆的灯火遥遥相望,常常有被奸死的女孩子被扔出宫门。新鬼烦冤旧鬼哭,任何人都会感到这种末世的不祥气象。弘光自己倒是坦然得很,他的思维方式相当实际:反正这皇帝是捡来的,不玩白不玩。再说清兵已经饮马淮河,说打过来就打过来了,到那时想玩也玩不成了。就这种德性,送他一句“荒淫误国”也太抬举了,因为国家本来就不是他的,他是在挥霍别人的家业,所以唯恐来不及。这是南京历史上任何一个末代皇帝也不曾有过的腐朽。陈后主的昏聩,还能写出相当不错的《玉树后庭花》,让后人传唱;李煜即使在肉袒出降前,还留下了一首未完成的《临江仙》词,那种对艺术的痴迷,亦令后人感慨不已。弘光什么也没有,他已经完全蜕化成了两脚兽,只有近乎变态的肉欲。这样一个皇帝,这样一个南明小朝廷,当年那么要强的朱元璋也只能躲在钟山一隅暗暗饮泣吧。

南京宫城坍塌了,坍塌在“窝里斗”的闹剧和笙歌舞影之中。事实上,从袍笏登场的那一天开始,南明的权力中心就不在这里的朝廊和大殿里,而在远离宫城的鸡鹅巷和裤子裆。这是两条偏僻的深巷,名字都不怎么雅,但在当时是很显赫的,因为这里住着两个权倾一时的大人物:马士英和阮大铖。马阮联手,把弘光朝的政坛搅得乌烟瘴气。其实这两位倒也是文人的根底,马瑶草的书法和诗文都说得过去;阮大铖甚至可以列入戏剧家的行列,他的《燕子笺》《春灯谜》等剧作在当时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对后世的影响也不可低估。“谈兵夜雨青油幕,买笑春风锦瑟房。”这虽说有点王婆卖瓜的味道,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很有才气的。如果把他算作一个文人,那么便是坏文人的典型。在某种程度上,坏文人比其他的什么坏人都更可怕,因为他们有才,更懂得怎样钻营,怎样整人。这个阮大铖,早年和魏忠贤贴得很紧,却“内甚亲而外若远之”,这可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至于“每投刺,辄厚赂阍人毁焉”,这就更厉害了,既上书讨好权贵,又不留下把柄,马上买通门人把效忠信给毁掉,所以后来魏忠贤事败抄家时,就抓不住他投靠的证据。在那个民族危亡的多事之秋,城南聚宝门外的那条深巷里却每每流泻出抑扬宛转的歌吹和苏白,矮胖而多须的阮大铖一边拍着檀板,导演家伎上演自编的剧本,一边盘算着怎样整人,怎样敛财,以至于日后怎样改换门庭投靠“建虏”。这是当时宫城外的一幅相当富于时代感的画面。

真正站在南明政治舞台中心的是一群有骨气的文人,他们每个人的身边大抵还站着一位深明大义的青楼女子。在这里,他们的聚会超越了痴男怨女的小悲欢,呈示出慷慨嘹亮的主调。一辆辆马拉的青油包车或轿子在秦淮河畔的青楼前停下,晚明政治史上的一系列大情节也由此悲壮地展开。包车和轿子里走下侯朝宗、陈子龙、冒辟疆、方以智等复社名流,他们大抵披着那个时代的贵公子所流行的白袷春衫,极是倜傥潇洒。门楣下则迎出李香君、董小宛、柳如是等秦淮名妓,于是脂香粉腻,说剑谈兵,才子佳人的艳歌中流动着民族复兴的宏大主题。这中间,最为哀艳动人的莫过于《桃花扇》的故事。孔尚任真是大手笔,把一个天崩地解的时代浓缩于笙歌红裙之中。上上下下都在忙着卖国求荣,卖友求荣,卖身求荣,只有那椒兰红粉、烟花世界之中还保存着一腔未被污染的气节,这是多么深沉的悲哀。一般来说,在中国的古代社会中,女人面对的永远是男人,选择新主子还是旧主子,主要是士大夫的事情,即使国难当头,女人所感受的痛苦,一般还是以家难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李香君的不同“一般”,就在于她的爱憎具有更为广阔的时代和社会的内涵。“桃花扇底送南朝”,当一个青楼女子倒地撞头,血溅扇面时,这就不仅仅是对权贵的抗争,同时也撞响了南明小朝廷灭亡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