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没的宫城(第8/11页)
尽管如此,午朝门前的这一幕活剧,从创意到表演,从排场到气氛,都玩得相当圆满。经国伟业,治平武功,竟如此轻松地演化为一场游戏,当今皇上总算让南都的臣僚们开了一回眼界。
明代的皇帝,大体上是麻布袋草布袋,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正德皇帝朱厚照这个时候,开国之初那种叱咤风云雄视高远的自信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内忧外患,危机四伏,整个王朝的架子虽没有倒,内囊却也空了。正德既然没有中兴振作的能耐,便只能借助于午朝门外这种虚张声势的表演,来作为自己脆弱的心理支撑,这实在算得上一个时代的气象。可以设想,在朱元璋和朱棣那个时代,对献俘大概是不会这么看重的,他们打了那么多的仗,有些仗甚至在中国战争史上都是很值得一提的。俘虏进京了,很好,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一道朱批便发落了。他们也不缺乏参与意识,一次又一次地亲征,骑着烈马,操着长戈,在血雨腥风的搏杀中展示自己的豪强和雄健,根本用不着在午朝门前来一番表演,那没有多大意思。因为他们有一种喷薄跃动的自信,而正德恰恰失却了自信。一座行将倾颓的舞台,一群底气不足、强打精神的演员,一幕纯粹属于表演性质的儿戏,这就是16 世纪中期的明王朝。
是的,明王朝已经相当疲惫慵倦了,这从皇上离开南京时的步履可以看出来。一年以后,当正德回跸京师时,远没有他的祖先朱棣北上时那样虎虎有生气,虽然他比朱棣当年整整年轻了三十岁。而就在他离开南京三个月后,这位浪荡子就在他寻欢作乐的豹房里“龙驭宾天”了。
南京宫城的大门又关闭了,午朝门前的那一幕好戏,成了一茬又一茬的留守官员们永恒不衰的话题。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堪称空前绝后的壮举,因为从此以后,即使作为一种表演,这种机会也再不曾有过,从战场上送来的大多是一败涂地的塘报,从来只有自己的总兵督抚被人家杀头俘虏的份儿。在后来的几代君王眼里,那标志着圣朝武功的献俘大典,已经成了一种相当奢侈的憧憬,一个沉埋在风尘深处的遥远的梦。
自正德以后,明王朝又经历了六代帝王共一百二十余年,这中间,除亡国之君崇祯而外,没有一个不是玩家。但说来可怜,国事日非,风雨飘摇,世纪末的靡废感年复一年地浸淫着宫城,这几位君王的人格精神也日趋宵小猥琐。他们已玩不出正德那样阔大的气派,而只能演化为深宫一隅的自虐,一种心理变态者的怪癖。嘉靖玩方术,最后把自己的老命也搭上去了;万历亲政三十八年,竟有二十五年是躺在烟榻上的;天启本是个懦弱无用的窝囊废,便只能玩玩斫削雕琢之类,他似乎有希望成为一个不错的木匠,国家却治理得一塌糊涂。至于玩女人,这个绝对古典主义的保留项目,玩到啥时候也是新鲜的。反正国事已经不可收拾了,管它怎的,豁出去玩个痛快得了。这样,到了不大会玩的崇祯执政前,前人欠下的烂污账却一齐要他承担,他只得去上吊。好端端的一份大家业终于玩光了。
这是公元1644 年春天,北京的一幕戏。
五
接下来轮到南京的戏了。
对于中国历史上的好多王朝来说,南京可不是一处“吉宅”,这里演惯了凄婉动人的亡国悲剧,一个个短命的王朝在这里最后落下收场的帷幕,一队队“面缚舆榇”的末代君臣从这里的宫门鱼贯而出。本来,明王朝已经曲终人散了,可偏偏还要到这里来续上一段不绝如缕的尾声。
皇上在煤山吊死了,不碍,三只脚的蛤蟆难找,朱家宗室里想当皇帝的凤子龙孙多的是。不久,一个从河南洛阳逃难来的藩王进入了南京城。这位整天哈欠连天、委靡不振的藩王叫朱由崧,他坐上了南明弘光小朝廷的金銮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