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第7/8页)
卢仁默不作声,脸上浮出了鄙夷的微笑。但是他脸色煞白。他似乎考虑着脱身之计。他也许一心想溜之大吉,但眼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简直是承认人家没有冤枉他,承认他确实诬陷了索菲雅·谢苗诺夫娜。何况喝得差不多了的客人们都太激动了。那个军需官,虽然不十分了解事情的真相,但他叫喊得最响,提出了几个对卢仁十分不利的办法。但也有没喝醉的人;他们都是从各个房间里跑来聚集在这儿的。三个波兰人怒不可遏了,不住地向他叫嚷:“这个先生是个坏蛋!”还用波兰话喃喃地恫吓他。索尼雅神色紧张地倾听着,但似乎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仿佛从昏迷中醒过来似的。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拉斯柯尔尼科夫,觉得他是她的唯一的保护人。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声音嗄哑地吃力地喘着气,似乎累极了。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比所有的人都傻,张开嘴站着,什么也弄不明白。她只看见彼得·彼得罗维奇有点儿垂头丧气。拉斯柯尔尼科夫要求再说几句,但没有让他说完:大家都叫嚷起来,紧紧地围住了卢仁,谩骂,恫吓。可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并不害怕。看到冤枉索尼雅的诡计不能得逞,他简直想采取蛮横手段了。
“诸位,让我走,让我走;别挤啦,让我过去!”他边说,边从人丛中挤了出去。“对不起,别吓唬我;我老实告诉你们,这对你们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你们得不到什么,我不是胆小鬼,相反,诸位,你们倒要负强迫我隐瞒刑事案的责任。这个女贼被充分揭穿了,我要追究。我们的法官可不是瞎子……也不是醉鬼,不会听信这两个恶劣透顶的无神论者、捣乱分子和自由主义者的话。他们为报私仇而加罪于我,因为他们都是蠢货,对这点连他们自己也承认……让我走!”
“请您立刻离开我的屋子;请您立刻滚,咱们之间算完了!我认为:我已经尽了一切努力,给他讲述了……整整两个星期啦!……”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我刚才不是对您说过,我要走,可您又留住了我;现在我只要补充一句:您是个傻瓜。希望您治好您的脑筋,治好您的近视眼。女士们和先生们,让我走!”
他勉强地挤了出去;但那个军需官不肯让他那么便宜,只骂几句就放他走:他从桌上抓起一只玻璃杯,猛地一挥,向彼得·彼得罗维奇扔了过去;可是玻璃杯却直飞到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身上。她突然尖叫一声,那个军需官因用力过猛,身体失去了平衡,就沉重地摔倒在桌子底下。彼得·彼得罗维奇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了,半小时后,他已经离去。索尼雅天生胆小,她以前就感觉到了,害她比害任何别的人更容易,每个人都可以侮辱她,而且几乎不受惩罚。但是在这个时刻以前,她依然认为,对任何人小心、和气、顺从是可以消灾免祸的。她太失望了。不用说,她能够耐心地、几乎毫无怨言地忍受一切——连这样的事她也能忍受。可是开头她觉得这太痛苦了。虽然她胜利了,辨明了她是无辜的——等到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惊吓和恐惧一过去,等到她知道并且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一种孤单无助的和受了凌辱的感觉就痛苦地揪紧了她的心。她号啕痛哭起来。她终于忍不住了,从屋子里狂奔出去,跑回家去了。这差不多是在卢仁走后不多久。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被玻璃杯击中,引起了在场的人一阵狂笑,她岂肯代人受过,于是疯狂地尖叫一声,向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直扑过去,把一切都归罪于她:“搬出去!立刻就搬出去!快滚!”她说着,随手抓起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的东西,往地板上乱丢。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本来已经痛不欲生,几乎不省人事,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她从床上直跳起来(她累得躺倒在床上),也向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直扑过去。但是斗争的力量过于悬殊;她被推开了,就像一根羽毛被吹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