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第7/10页)

拉斯柯尔尼科夫坐下了,他不再发抖,浑身却发热了。他十分惊奇,紧张地听着惊慌而友好地照料着他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话。但他的话,他一句也不相信,虽然心里奇怪地很想相信。波尔菲里忽然谈起租屋的事来,这使他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么,他知道租屋的事了吗?”他忽然想。“到底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是的,在我们所办理的案件中也有过一桩几乎类似的案件,一桩病态的、心理上的案件,”波尔菲里很快地继续往下说。“有个人也自称为凶手,并且招认了他是怎样谋害的:他造成了一种幻觉,提出了罪证,述说了情况,弄得大家都莫名其妙。为什么呢?他本人完全是无意地与一件谋杀案有些牵连,只不过有些牵连;当他知道,他使凶手们有了借口,于是发起愁来,精神恍惚,胡思乱想,疯疯癫癫,自认为是凶手!最后,枢密院把这个案件审理清楚了,这个倒霉鬼被宣判无罪,交保释放了。感谢枢密院!哎——哎!啊——呀——呀!老兄,这是怎么回事啊?如果您要刺激自己的神经,每夜去拉铃,问那摊血,这样会引起热病的!我在侦查案件中研究过心理学。有时人想从窗口或钟楼上跳下自杀,这种心情也是惹人注意的。拉铃也是如此……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这是病,病啊!您开始太不注意自己的病。应该去找个有经验的大夫诊治一下,这个胖子有啥用!……您在说胡话!这一切都是由于您神志不清的缘故!……”

所有东西刹那间都在拉斯柯尔尼科夫周围旋转起来了!

“难道,难道,”在他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眼下他也在撒谎吗?不可能,不可能!”他驱走了这个念头,心里却产生了一种预感:这个念头会使他怒火直冒,恼怒得发疯的。

“我没有神志不清,我是清醒的!”他大声叫道,一边殚精竭虑地想要揭穿波尔菲里的把戏。“我是清醒的,清醒的!您听见吗?”

“对,我明白,我听见!昨天您也说过,您是清醒的,甚至特别强调说,您神志清醒!我了解您所说的一切话!哎——哎呀!……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的恩人,听我说,即使情况就是这样。假如您当真犯了罪,或者被牵连在这个该死的案件里,您会强调说,您不是神志不清地,而是神志十分清爽地干这件事吗?而且还特别强调,这么执拗地特别强调——这可能,可能吗?依我看,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假如您觉得自己犯了罪,您应该强调说:我当时一定是神志不清!是这样吗?是不是这样?”

这句问话中带有狡狯的意图。拉斯柯尔尼科夫赶忙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躲开向他俯着身子的波尔菲里,一言不发,疑惑地直瞅着他。

“说到拉祖米兴先生,我的意思是,昨天他自己来说的呢,还是您叫他来说的?您一定会说,他自己来的,决不肯说,您叫他来的!可是您却直言不讳!您还强调说,您叫他来的!”

拉斯柯尔尼科夫根本没有强调过这点。一丝冷气从他背上溜过。

“您完全是撒谎,”他慢条斯理、有气无力地说,在那歪撇着的嘴角上浮出一丝病态的微笑,“您又想让我知道您知道我的全部把戏,预知我会怎样回答,”他说,几乎感觉到他不再细细地咂摸每个字眼了,“您想吓唬我,还只是嘲笑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依然直瞅着他的脸,在他眼里那无限愤恨的怒火蓦地又闪烁了一下。

“您老是撒谎!”他大声叫道。“您自己清楚地知道,对一个犯人来说,最好的办法是尽可能说出隐瞒不了的事。我可不相信您!”

“您真是个刁钻鬼!”波尔菲里咯咯地笑起来。“老兄,您这个人很难对付;您有偏执狂。那么您不相信我的话吗?可我告诉您,您已经相信了,有几分相信了。我要使您完全相信,因为我由衷地喜欢您,真心诚意地希望您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