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第3/7页)

“寄托在什么解剖学上?”

“至于这些俱乐部、迪索〔7〕们、你们的这些普安特〔8〕或者其他文明设施——这些地方咱们都不去,还不是生意兴隆,”他又牛头不对马嘴地继续往下说。“谁愿意做赌棍?”

“从前您也是个赌棍吧?”

“怎么不是呢?八年前,我们有一帮子人,都是最体面的人物;我们日子都过得很好;要知道,我们都是举止文雅的人物,有诗人,也有资本家。一般地说,在我们俄国社会里,那些常常遭鞭挞的人都有最文雅的举止——这点您注意到没有?当时我在乡下堕落了。我终于因欠一个从涅任市来的希腊人的钱而入狱了。于是玛尔法·彼得罗夫娜挺身而出,跟他谈判,拿出了三万银币赎我出狱。(我一共欠了七万卢布。)我跟她正式结婚,她马上就带我到乡下她家里去,把我当作宝贝。她比我大五岁。她很爱我。有七个年头我没有离开过乡下。您要注意,她一辈子握有一张以别人名义出借的三万卢布的借据来束缚我,所以,如果我想违约——立刻就会落入她的圈套!她会这样干的!女人都认为这并不矛盾。”

“如果没有借据,您会溜吗?”

“我不知道怎样对您说。这张借据几乎没有束缚住我,我什么地方也不想去。玛尔法·彼得罗夫娜因为看到我很无聊,两次邀我出国!这有什么意思呢!我以前出过国,但总是过不惯。我说不出什么理由,但是观日出啊,看那不勒斯海湾和大海啊,不知怎的都会引起我的伤感。最糟的是,你当真感到忧伤!不,还是在祖国好:在这儿你至少可以事事责备别人,而原谅自己。我现在也许要到北极去探险,因为j’ai le vin mauvais〔9〕,我不喜欢喝酒,但是不喝酒,又很无聊。我试过了。据说,别尔格〔10〕星期日要在尤苏波夫花园搭一个大气球飞行,出相当数目的钱邀请一个旅伴,这是真的吗?”

“怎么,您想去参加飞行?”

“我?不……我不过问问罢了……”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喃喃地说,仿佛真的在沉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想。

“不,这张借据没有束缚住我,”斯维德里加依洛夫沉思地继续往下说,“我自愿待在乡下。大约一年前,玛尔法·彼得罗夫娜在我命名日把这张借据还给了我,而且还送我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要知道,她有一笔积蓄。‘您可明白啦,我多么相信您,阿尔卡奇·伊凡诺维奇,’她确实是这样说的。您不相信她会这样说吗?要知道:我在乡下变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主人;这个地方的人都知道我。我也订购了书籍。玛尔法·彼得罗夫娜开头很赞成,可是后来她常常怕我用功过度。”

“您似乎很惦念玛尔法·彼得罗夫娜?”

“我?也许是这样。真的,也许是这样。顺便问问,您相信鬼吗?”

“什么鬼?”

“当然是普通的鬼!”

“您相信吗?”

“也许不相信,pour vous plaire〔11〕……也就是说,我不是完全不相信……” “常常出现,还是怎的?”

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不知怎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玛尔法·彼得罗夫娜有时出现!”他撇着嘴说,脸上浮出了怪样的微笑。

“有时出现——这是什么意思?”

“她已经出现过三次了。我头一次看见她是在安葬那一天,离开墓地后一小时。这是我动身来这儿前一天。第二次是在前天,在路上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在小维舍拉车站上;第三次是在两小时前,在我的住所的一间屋子里;我独个儿在那儿。”

“您醒着吗?”

“完全醒着。这三次我都醒着。她来了,说了几句话,就往门口走去;她总是站在门口。甚至仿佛听得到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