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第9/11页)
“怎么,你们俩在说笑话吗?”拉祖米兴末了叫道。“你们是不是在互相欺骗?他们坐在这儿,彼此开玩笑!罗佳,你不是在开玩笑吗?”
拉斯柯尔尼科夫默然向他抬起那苍白的、几乎是忧闷不乐的脸,不答理。在拉祖米兴看来,跟拉斯柯尔尼科夫那温和而忧郁的脸相比,波尔菲里那露骨的、纠缠不休的、刺激人的和肆无忌惮的挖苦似乎使人觉得奇怪。
“哦,老兄,如果这当真不是开玩笑,那么……你当然说得对,这并不新奇,跟我们已经读到过和听到过一千遍的毫无区别;但这里面什么是真正新奇的呢,——我毛骨悚然地说,的确,就是你一个人所提出的那个主张,就是你毕竟是昧着良心主张流血。请原谅我吧,甚至这么狂热……这样看来,这就是你那篇文章的主题思想。要知道,昧着良心主张流血,这……这,我认为,比官方或法律准许流血更可怕……”
“一点儿不错,更可怕,”波尔菲里回答道。
“不,你有点儿言过其实了!错误就在这里。我要拜读一下……你言过其实了!你不会这样想……我要拜读一下。”
“文章里根本没有这个主张,文章里只作了一些暗示,”拉斯柯尔尼科夫说。
“对啊,对啊,”波尔菲里坐不住了。“我现在才算弄清楚了您的犯罪观念。但是……请原谅我纠缠不休(多多麻烦,很抱歉!),您要知道:您刚才使我消除了分不清两类人的忧虑。可是……各种实际情况立刻又使我不安起来!假定说,有个男人或一个青年自认为是里库尔果斯或穆罕默德……——当然是未来的——而且为了这个目的而要排除一切障碍……说他将要远征,而远征需要钱……于是他开始为远征而筹措钱……您懂得我的意思吗?”
扎苗托夫突然从角落里嗤了一下鼻子。拉斯柯尔尼科夫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应当承认,”他沉着地回答道。“实际上,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的。愚蠢和爱虚荣的人尤其会上当;特别是青年。”
“您明白啦。那么怎么办呢?”
“就是这样嘛,”拉斯柯尔尼科夫笑了笑。“这不是我的过错。就是这样嘛,而且永远是这样。他(他向拉祖米兴点点头)刚才说,我主张流血。那又怎么样呢?流放、监狱、法庭和苦役充分保障着社会的安宁,有什么可忧虑的?您只要去捉贼!……”
“要是我们把他逮住了呢?”
“他活该。”
“您的见解的确合乎逻辑。那么他的良心怎样呢?”
“他的良心关您什么事?”
“本着人道精神嘛。”
“有良心的人,如果他认识到犯了错误,就会感到痛苦的。这也是对他的惩罚——苦役以外的惩罚。”
“那么真正的天才,”拉祖米兴脸色阴沉地问。“就是那些取得了屠杀权利的人。那些人即使杀了人,也绝对不应该受苦吗?”
“为什么说‘应该’?这不是一个许可或禁止的问题。应该让他受苦,如果同情被害者的话……精神上和肉体上的痛苦,对于有大智的和深谋远虑的人永远是不可避免的。我觉得,真正的伟大人物应当忧天下之忧,”他突然沉思地补充说,甚至不像是谈话的口气。
他猛然抬起眼来了,沉思地打量了一下所有的人,微微一笑,一边拿起帽子。跟刚才进来时的神气比较起来,他是过于镇静沉着了。他也有这种感觉。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
“嗯,您骂我也罢,不骂我也罢;您生气也罢,不生气也罢,我都受不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又断然说。“让我再提一个问题(多多麻烦您!),我想谈一下一个没有多大意思的想法。我所以要谈一下,只是免得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