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第6/10页)
拉斯柯尔尼科夫走到了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跟前。
“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他对她说,“上星期,您这个死去的丈夫把他的生活和境况全都告诉了我……真的,他怀着热烈的敬意谈到了您。从那天晚上起,我知道了,他对你们是多么忠诚,特别是对您。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他尊敬您,爱您,尽管他有个不幸的弱点;从那天晚上起,我们交了朋友……请允许我现在……聊表心意……对我的亡友尽一份绵薄的力量。这里是……二十个卢布,请收下,我想:如果这几个钱对你们有所帮助,那么……我……总而言之,我还要来的,我一定要来的……我也许明儿再来……再见!”
他快步走出了屋子,尽快地挤出人丛下楼去了;可是他在人丛里突然碰到了尼柯季姆·福米奇,他因获悉发生了车祸而要来亲自处理。自从在警察局里发生了那件事以后,他们没见过面,可是尼柯季姆·福米奇却立刻认出了他。
“啊,是您?”他问拉斯柯尔尼科夫。
“他死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道。“大夫来过了,神父也来过了,应办的事都办了。您别惊动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本来就有肺病。您要尽力安慰她……我知道,您好心肠……”他直瞅着他的眼睛,微笑地补充说。
“您身上怎么有血迹,”尼柯季姆·福米奇说,在灯光下,他看见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坎肩上有几点鲜红的血迹。
“是呀,我沾上了血……我浑身都是血迹!”他神态异样地说,接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就下楼去了。
他悄悄地、不慌不忙地走下楼去,他身子发烧,可他却毫不觉得;现在他心里充满一种从未有过的、突然涌现的具有一股充沛强大的生命力的广大无边的感觉。这种感觉可以和一个被判处死刑、突然获得出乎意外的赦免的囚犯的感觉相似。他走下半条楼梯,被归去的神父赶上了;拉斯柯尔尼科夫默然给他让路,他们彼此默默地点点头打个招呼。但是他走下楼梯的最后几级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人追赶着他。这是波列尼卡;她边追他,边喊:“喂!喂!”
他向她掉转头去。她跑到楼梯的最后一级,就在他面前站定了,跟他只相隔一级梯级。一道暗淡的光从院子里照射进来。拉斯柯尔尼科夫看清楚了小姑娘那瘦削的但却很可爱的脸蛋在向他微笑,快乐而稚气地望着他。她是带着一个显然她乐于接受的使命而跑来的。
“喂,您叫什么名字?……还有,您住在哪儿?”她气急败坏地、急促地问。
他两手按在她的肩上,快乐地打量着她。他这么高兴地看着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谁叫您来的?”
“索尼雅姐姐叫我来的,”小姑娘回答道,笑得更快乐了。
“我知道,索尼雅姐姐叫您来的。”
“妈妈也叫我来。索尼雅姐姐叫我来的时候,妈妈也走过来说:‘波列尼卡,快去!’”
“您喜欢索尼雅姐姐吗?”
“我顶喜欢她!”波列尼卡口气特别坚决地说,她的笑容突然变得严肃了。
“您会喜欢我吗?”
小姑娘没有回答,他看到她把脸挨近了他,那丰满的小嘴天真烂漫地凑过来吻了他一下。她那瘦得像棒的两条胳膊忽然紧紧地搂住了他,头靠在他的肩上,小姑娘嘤嘤地啜泣起来,脸越来越紧地贴在他的身上。
“爸爸是怪可怜的!”过了半晌,她说道,一边抬起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用两手擦去眼泪。“现在常常发生这样的车祸,”她装出一副特别矜持的样子,出人意外地补充说。当孩子们忽然想学“大人”的口气说话的时候,他们都竭力装出这么一副特别矜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