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第5/10页)

忏悔和授圣餐的仪式完毕了。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又走到丈夫床跟前。神父倒退了几步,告别时说了两句话,安慰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

“这些孩子叫我怎么办啊?”她指指那几个孩子,愤怒地厉声插嘴说。

“上帝是慈悲的;求至高无上的神救助吧,”神父说话了。

“嘿!他是慈悲的,可是对我们却不!”

“这是一桩罪过,一桩罪过,太太,”神父摇摇头,说。

“这不是一桩罪过吗?”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指指临终的人,嚷道。

“也许那些无意中闯了祸的人愿意赔偿你们的损失,至少会按他的收入给予赔偿的……”

“您不明白我的话!”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把手一挥,恼怒地嚷道。“他们为什么应该赔偿?要知道,他喝醉了,他自己滚到马蹄下去的!什么收入?他没有收入,只给我们带来了痛苦。要知道,他是个酒鬼,所有东西都被他换酒喝了。他常常偷走我们的东西,跑到酒店里去,他们和我的生命都被他在酒店里给毁了!谢天谢地,他快要死了!可以少受些损失了!”

“在临终的时刻应该宽恕他,可是说这样的话是一桩罪过,太太,这样的情感是极大的罪过!”

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忙乱地服侍着病人,端水给他喝,给他抹去头上的汗和血,摆正枕头,只偶尔抽空掉转脸去跟神父谈几句。现在她几乎发狂地突然向他扑了过去。

“唉,天哪!这不过是一句空话!宽恕!如果他没有被轧伤,今天就会喝得烂醉回家。他只有一件衬衫,而且已经穿旧了,穿得破烂不堪了,他会倒在床上死睡不醒,可我得洗衣服洗到天亮,洗他的破衣服和孩子们的衣服,然后在窗外晾干,天一亮,我就坐下来补缀——这就是我夜里的生活!……为什么还要说宽恕!我已经宽恕他了!”

一阵长久的、怕人的咳呛打断了她的话。她往手帕里吐了一口痰,拿给神父看,另一只手痛苦地按住胸口,手帕上沾满了鲜红的血……神父低下头,不说话了。

马尔美拉陀夫已经咽着最后一口气;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的脸,她又俯下身去看他。他一直想对她说句什么话;他使劲地转动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起话来;可是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心里明白,他在要求她宽恕,立刻命令地向他叫道:“别说啦!不用说啦!……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话!……”病人不说话了;可是,这当儿,他那溜来溜去的目光落到了门口,他看见了索尼雅…… 他一直没有发觉她:她站在角落里阴暗的地方。

“这个是谁?这个是谁啊?”他突然声音嗄哑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神色惊慌,目光非常可怕地望着站在门口的女儿,一边使劲地支起身子。

“躺下,躺一下!”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叫道。

可是他用一只手勉强地支撑着身子。他疯狂地、目不转睛地把女儿打量了一会儿,仿佛不认识她似的。他从来没见过她穿这样的衣服。他忽然认出了她,这个遭人歧视、悲痛万分、装束入时而内心羞惭的女儿。她顺从地等着轮到她跟临死的父亲告别,脸上流露出无限痛苦的神情。

“索尼雅,我的女儿!请你原谅!”他叫道,想把手伸给她,但是一失去支撑,身子就从沙发上摔了下去,脸朝下掉在地板上。他们急忙跑过去把他抬起来,放到沙发上,但是他已经奄奄一息了。索尼雅有气无力地大叫一声,跑过去抱住了父亲,一动不动地拥抱着他。他死在她的怀抱里了。

“他达到目的了!”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看着丈夫的尸体,叫道。“嗐,现在我该怎么办呀!我拿什么来埋葬他!明儿我拿什么给他们,给他们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