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第2/4页)

“我早就知道了!”他惶窘地嘟哝说。“我也这样考虑过!这糟透啦!这样的糊涂事情,或者一个细枝末节,都会破坏整个计划的!的确,这顶呢帽太惹人注意了……一顶样子很可笑的帽子嘛,所以它引人注目……我那破烂的衣服得配一顶制帽才好,哪怕是一顶薄饼样的旧制帽,只要不是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就行。谁也不戴这样的帽子,一俄里〔3〕外就会引起注意的,在人们心里留下了印象……重要的是,以后在人们心里留下了印象,那就是一件确凿的罪证。干这种事,必须尽可能少惹眼……事情很小,但细节也是很重要的!……这些细枝末节也常常会破坏全局的……”

他不必走很多路;他甚至知道,从他的房子大门口到那儿有多少步路:总共七百三十步。有一次,他在胡思乱想中,竟把这段路一步一步地数了一遍。当时,他自己也不相信这些幻想有变为现实的可能,只是这些幻想中那个荒唐的但却富于魅力的大胆行为打动了他的心。现在隔了一个月,他开始有新的看法,尽管他独个儿自言自语着,嘲笑自己的无能和缺乏决心;但他不知怎的甚至已经不由得习惯于把这个“荒唐”的幻想当作自己的一个计划,虽然他还是缺乏自信。现在他甚至要去试试这个计划,他越往前走,心里越发慌。

他走到一幢顶大的房子跟前的时候,心揪紧了,每根神经都战栗起来。这幢房子一边的墙临河,另一边的墙临街。房屋被分隔成许多小房间,住满了各色各样的人:裁缝、铜匠、女厨子、形形色色的德国人、出卖灵魂的姑娘和小官吏等等。所以,这幢房子的两道大门和两个院子常常有很多人出入。这里有三四个看门人。这个青年没有碰见一个看门人,心里很满意,立刻悄悄地溜进了大门,往右边的一条楼梯跑去。这条楼梯又暗又窄,是一条“后楼梯”,可是这条楼梯他已经熟悉了,察看过了。他很喜欢这儿的环境:在这么一个阴暗的地方,甚至东张西望也不会引起注意的。“如果我眼下就这么害怕,一旦我真的干起来,那会怎样呢?……”当他上四楼去的时候,不由得想道。在这儿,有几个退伍士兵模样的搬运夫拦住了他的路,他们正在从一套房间里搬出家具。他早已知道,住在这套房间里的是一个有家眷的德国人,一个官吏:“那么,这个德国人现在要搬走了;那么在四楼上,在这条楼梯和这个平台上,往后有一个时期,只有老太婆的寓所里住着人。无论如何……这很好……”他又想起来,一边拉老太婆寓所的门铃。门铃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当声,仿佛这个铃是白铁制的,而不是铜制的。在这种式样的房子里,像这样的小住宅差不多都装这种门铃。他已经记不起这种小门铃的响声,现在,这种异样的门铃声仿佛使他忽然清楚地想起一件事来……他突然哆嗦一下,这会儿他的神经太脆弱了。不多一会,门闪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显然怀疑地从门缝里打量着来客,只看见她那对小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芒。可是,看见平台上有很多人,她壮起胆来,这才把门开大了。青年跨过门限,走进一间用板壁隔开的阴暗的前室,前室后面是个小厨房。老妇人默然站在他面前,表示问意地打量着他。这是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婆,约莫有六十来岁,一对小眼睛目光尖利而又凶恶,鼻子又尖又小,头上没有包头巾。那淡黄色的、有点儿斑白的头发用发油搽得油光光的。她那如母鸡的脚一般细长的脖子上绕着一条破旧的法兰绒围巾;虽然天气炎热,那件穿坏了的、发黄的毛皮短披肩还在她肩上晃动。老太婆不停地咳嗽、呼哧。大概这个青年用异样的目光瞥过她一眼,因为那怀疑的目光突然又像刚才一样在她的眼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