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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锋一转,问起我的家人:“你的家人在哪儿呢?我以为他们一早就到了。”

我将头往椅背靠去,闭上眼睛无力地说:“他们来不了了。因为大雪封路,火车全取消了。”

杰克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旁边传来别的声响,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正在解鞋带。

“你在做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

“我不能留你一人在这里过圣诞节,而且现在外头雪下得太大了,我想开车回去也不可能。” 他脱下一只湿透了的袜子。

我的眼中盈满泪水。“你不用刻意这么做的。”

他凑了过来,捧起我的脸亲吻一口,言简意赅地说:“杰西,我要留下来。”

我回到楼上,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换上干净的毛衣和裤子。床尾的木箱子还开着,托马西娜的信就放在床上。我来到木箱子前,把里面折叠起来的棉被抱出来。被子很重,冰冰冷冷的,有雪松的味道。我把它还有信纸一起带到楼下。

我先是将信递过去,语气平静地说:“今天下午我发现了这封信,就藏在床尾的木箱子里。之前我一直没能打开它,今天却在无意间找到了打开它的方法。”

杰克迅速地把内容浏览了一遍,最后才看到我手上的棉被。

他接过我手中的棉被,喃喃地说道:“我以前曾见过这个。我小的时候见过它一次。那是在某个夏日,我的父母不在家中,艾米去朋友家过夜。当时,奶奶生病了,爷爷不得不带她去医院,就剩我一人留在造船厂,没人有空照顾我,于是我就被送到了这里。托马西娜给我铺好了床,还拿出这床被子给我盖……”他将被子抖开来,放在破旧的地毯上。

我从没见过这么五彩斑斓的被子,用各种碎布拼接而成,虽然颜色各异,却是属于恩斯尤尔的颜色:灰色、绿色和褐色。绸缎和石头的颜色一样,亚麻布和冬日天空的灰蓝色一样,金线锦缎和屋顶青苔的颜色一样。被子上面的绿色有十几种色调,它如水草般光滑,如新芽般翠亮,如冬青树般华实。被子中间缝着一片黑天鹅绒,边缘用针线勾勒出弯曲的线条,黑天鹅绒的中间还绣着两个黄色的圆圈,绣的是谁不言自明。

我抚摸着被子上的图案,这些黑天鹅绒跟佩兰耳朵上的毛一样柔软,令我不禁又红了眼眶。为托马西娜,为佩兰,为这片山谷而热泪盈眶。杰克坐下来,将我抱进怀里。如果是在几天前,他这么柔情蜜意地对我,我肯定会乐得手舞足蹈。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悲喜交加。

我靠在他肩上低声说:“到时,我恐怕不得不离开这里。托马西娜立下的条款,只有佩兰活着才有效……”我再也说不下去,只能紧紧地抱着他。

他把下巴放在我额头上,安慰我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杰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将被子拉了起来,盖在我们两人身上。在炉火的照耀下,被子表面发出的光泽,让我想起了第一天来山谷时的情景。在风雪中走过一遭后,一定是这温暖的炉火抚慰了我,让我就这么坐在地板上靠着扶手椅,倚在杰克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 * * * * *

冬青树枝的清香充满了小屋,那是冬天树木特有的味道。外面的冷风偷偷从烟囱溜进来,吹动了悬挂着的绿色圣诞球。两个年轻人在炉火前酣睡,沉浸在另一个女人编织的梦网中。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夜狩灵来到疲倦的山峰驻马凝望,它们的战场曾在黑夜中如滚滚波涛铺来,此时已掩埋于漫天纷飞的大雪下。瞬息之间,昼夜轮替,平安夜无声退去,圣诞日的曙光悄然绽放……

* * * * * *

我的双腿完全失去知觉,一只手臂也全麻了,脖颈僵硬得像石头。我痛苦地呻吟着,想要把四肢伸展开来,却发现我的脚被别人压住了。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杰克也正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朝我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