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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点了点头,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灯光太过刺眼,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顺着台阶走到平地上,顿时感觉舒畅多了。酒吧外面有个卖苹果酒的小摊子,我坚持要付他们钱。正好,我可以盯着实实在在的钱币看,而不是浮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那些虚无的零乱画面。杰克买炒栗子去了,我趁机喝了几口酒,各种熟悉的味道萦绕在舌尖,我尝到了苹果的香甜味,混合着肉桂、丁香和陈皮的芳香。几个月前,苹果还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现在已被人采摘下来,制成可口的饮料。
我们默契地穿过人群,走到河边的一条小巷,这里与世隔绝般安静,村里的狂欢离我们很遥远。我深呼吸了一口,身体顿觉舒服多了,也许我更习惯山谷的安静。
“刚才你怎么了?”杰克喝了一小口苹果酒,问,“看上去像是要晕过去的样子。”
我假装在喝苹果酒,脑子却飞速转动着。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我一直有点儿精神恍惚。”
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来,接着往下说:“也许是受恩斯尤尔的影响吧。托马西娜……以前会出现幻觉吗?”
“我不知道,但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她确实是个怪人。”他斜睨了我一眼,“以前,她经常对着佩兰说话,仿佛它不是一只猫,而是与她共同生活在山谷里的伴侣。”
我什么也没说,幸好现在是晚上,他看不见我大惊失色的表情。我们沿着小路,来到山脚下的河岸。杰克在河岸边坐下,双脚悬空在水面上荡来荡去,我也学他坐下。深色的河面上倒映着流光溢彩的夜灯,如同洒落在水面上的星辉。
坐了一会儿后,他开口说道:“那天,谢谢你把素描簿送过来。我爷爷经常把它拿出来,在我面前炫耀。对我爷爷来说,它真的意义重大。”
“不过是小事罢了。”我小声地说,双手捂着纸杯,让它温暖我的手心。
杰克侧过头来看我,认真地说:“这并不是小事。我很抱歉,如果我之前对你……”说到这儿他突然止住了,接着懊恼地摇起头来,仿佛在思考如何表达,思索无果便作罢。“你今天早上还好吗?”他转而问道,“我看见家里的碘酒被翻出来了。”
我不禁笑了,挽起袖子让他看我手臂上的黄色印记。“不过是一点儿小擦伤,我今天才知道,原本这年头还有人在用碘酒。”
“其实,这年头已经没有人在用了。那瓶碘酒恐怕是从1964年放到现在了。”
“他还对我说,你小时候经常用的。”
杰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栗子,递给我。“小时候的我就是人们口中的闯祸精,时不时就会弄一身伤回来。总把造船厂当游乐场,绞车、电缆和发动机就是我的玩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工作的?”我剥开栗子的外壳,先是有一股热气钻了出来,接着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味。
“我一直在造船厂里帮忙,其间暂停了几年,因为要去读大学。后来我奶奶去世了,爷爷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他耸了耸肩,云淡风轻地说,“所以,我就提前毕业回来了。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造船厂里工作。”
“你的其他家人呢?”
“我的其他家人?”他反问道,“你是想问为什么他们不在这里工作吗?”我点了点头。“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我母亲在公司里当簿记员,我父亲在内地经营一家汽修厂,他对船向来不太感冒,我姐姐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长年在国外工作,她只喜欢海底世界。所以,责任就落到我头上了。”他埋头检查其他栗子。
我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了,在炉火前载歌载舞的罗斯卡洛一家人。三个儿子和一个父亲全被绞死了,对后代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不管过了多少代人,他们还是不喜欢船。我开始能够体会,为什么这两个家族的积怨会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