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光的君王”——译者序(第4/5页)
阿多尼斯的诗作中自然也不乏情诗。按照阿拉伯文化的传统,在灵与肉、爱情与身体这样的二元对立中,肉与身体总是受到贬抑的一元。阿多尼斯的诗歌却要为身体和肉欲正名,他用美丽的词语讴歌身体:“词语的天空/容纳不下身体的绚丽。”甚至以这样既直露又含蓄、堪称奇思妙想的诗句赞美身体:“什么是肚脐眼?/两个天堂之间的中途。”即便是在耄耋之年创作的情诗集《身体之初,大海之末》中,他依然以无惧世俗的“少年狂”的笔触写道:“为什么,我们不把身体/献给它乖戾的欲念/无论它被人怎样摹描?”他的情诗还分明流露出某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因而既超越了卿卿我我的俗趣,也摆脱了玩世不恭的粗鄙,爱情的书写中平添几分属于生命与时间的力度和苍凉:“我该如何形容我们的爱情/被这个时代的皱纹收纳的爱情?”爱情,也从男女恋情上升到人的存在意义的高度:
无论爱情是神灵
是游戏,还是一场偶然
只有在爱情里,我们岁月的荒芜
才能找到荫蔽
阿拉伯社会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宗教气息浓厚的社会,因此,阿多尼斯也和阿拉伯现代文学的巨匠们一样,对宗教、对人与神的关系给予格外的关注。虽然他来自一个宗教文化占主导地位的社会,但他却在诗歌中高举人的旗帜,挑战弥漫于阿拉伯社会的神本主义和宗教保守主义。在他早期创作的著名诗集《大马士革的米赫亚尔之歌》中,他怀着“全知全觉者的困惑”,拒绝在上帝和魔鬼之间作出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选择:
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魔鬼,
两者都是墙,
都会将我的双眼蒙上。
难道我要用一堵墙去换另一堵墙?
我的困惑是照明者的困惑,
是全知全觉者的困惑……
他还发出这样的豪言:“我在上帝和魔鬼的上方跨越/我的道路/比神灵和魔鬼的道路更为遥远。”他以惊人的勇气,在东方的阿拉伯遥相呼应尼采“上帝死了”的宣言:“我把瞎眼的石头神和七日之神/更换成死去的神灵。”“如果没有创造神灵我们会死/如果没有诛杀神灵我们会死。”
不过,阿多尼斯也并非上帝或神灵概念的绝对排斥者。在他眼里,神学意义上的上帝是可疑的,但审美意义上的上帝却是存在的,值得人们去认识、发现:
什么是美?
一种形式,
你在它后面会发现奥秘,
有时还会发现上帝。
阿多尼斯的诗歌还深受伊斯兰文化遗产中的苏非神秘主义影响,他的许多诗作就其词语、典故、隐喻、意境而言,都具有浓厚的伊斯兰神秘主义色彩,犹如隐现在一层神秘而奇妙的迷雾之中。如果说阿多尼斯的诗作也具有神秘主义的特点,那么正如他所言,那是一种“剥离了神灵的神秘主义”。
阿多尼斯还经常借诗歌表达对诗学与写作的见解。他的诗作体现出令人惊叹的想象力。他认为:“想象力在诗歌中是桥梁,/在爱情中是森林。”他是一位擅用隐喻的大师。在他看来,隐喻“是一次迁移,/在烈火与烈火之间/在死亡与死亡之间。”隐喻还犹如“在词语的胸中/扑闪的翅膀”。他这样看待语言的朦胧之美:“词语——/只有在朦胧的怀抱里/才会绽放蓓蕾。”他为人们眼里难以理解的朦胧诗人辩护:
你只能朦胧地理解他,
可他是多么清晰:
意义的太阳,有时,
会被墙的阴影遮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