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光的君王”——译者序(第3/5页)

在诗歌创作中,阿多尼斯践行着自己极具革命意义的诗歌理论和文化思想。诗人阿多尼斯是一位态度鲜明的叛逆者,他毫不讳言地宣称:“我是鬼魅的主人。”“我生活在火与瘟疫之间/在一本传授秘密和堕落的书本里。”“我是个背叛者,我向被诅咒的道路/出卖我的生命,/我是背叛的主宰。”对于传统的价值观,他是一位辛辣的嘲讽者:“什么是通行的道德?/——蜡烛,快要熄灭在令人窒息的洞穴里。”“什么是绝对?/大脑来了月经。”对于世俗的观念,他是一位彻底的颠覆者:“罪过:对自由的另一种赞美。”“你与你的时代作对吗?/那么,你走在一条通往更深、更美境界的路上。”他以歌唱来抗拒压迫与恐惧:“我由于恐惧而歌唱/我由于被压迫的反抗而歌唱。”他以讥讽表达了对暴君的蔑视:“给老鼠一根皮鞭/它会像暴君那样趾高气扬/老鼠的子宫里挤着一头羊和一只狼。”他对这个世界的抗争,显示着百折不挠的倔强和信念:“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他心甘情愿,要做西西弗那样落难者的同道:“我发誓为西西弗分担/那块沉默的山岩/……我发誓要和西西弗同在。”在诗中,他骄傲地宣告自己的卓尔不群:“今天,我有自己的语言,有我自己的疆域、土地和禀赋。”他也毫不掩饰张扬的个性和大写的自我:“我让自己登基,/做风的君王。”“一切都在我的眼底,从旅程的第一步起。”

阿多尼斯的叛逆,在某种程度上,固然源自一个生命力、创造力极其旺盛的诗人内心的躁动,但无疑,它更源自诗人对自己所处的国家、民族乃至这个时代境况的失望。在阿拉伯文化中,诗歌一向被视为“阿拉伯人的文献”,意即诗歌是诗人所处时代的忠实反映。在这一意义上,阿多尼斯的诗歌,也可以被视为“当代阿拉伯人的文献”,是了解当代阿拉伯社会一个不可或缺的窗口。诗人阿多尼斯为祖国蒙受的苦难而伤怀:“在这个灾难织就、鲜血铸成的时代,/每天都有一个颤抖的身体在太阳面前醒来,/它的名字是——祖国。”也为诗人自身不被祖国所容而喟叹:“诗人啊,你的祖国,/就是你必定被逐而离去的地方。”他还为整个阿拉伯民族的不幸与落伍而忧戚、悲愤:“阿拉伯的大地是忧伤的,/她的忧伤是语言额头的皱纹。”“时光,在阿拉伯社会停止了工作,/尽管如此,看来只有它还在工作。”他在诗中描绘了一系列阿拉伯城市的颓败景象:“试着去注视T城的白昼,/你发现的只会是黑夜。”“在名叫Z城的器皿里,/生长着叫做‘杀戮’的永不凋谢的植物。”“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否认:/在G城,二十世纪之后来临的,/是公元十世纪。”在富有理想主义色彩的诗人眼里,甚至人类社会的20世纪也远非一个值得赞美的世纪,而是一个光怪陆离、诡异可怖的时代:

棺材覆盖着儿童的脸庞
书本
书写在乌鸦的内脏
野兽举着一朵花在踱步
岩石
在狂人的两肺间呼吸
这就是二十世纪。

在抨击现实时总有一副金刚怒目、桀骜不驯姿态的阿多尼斯,还往往超越阿拉伯的时空,站在全人类的高度俯瞰人生万象。死亡与生命、希望与绝望、光明与黑暗、爱情与肉欲这些古今诗歌的永恒主题,也构成了阿多尼斯反复咏叹的主调。得益于深厚的阿拉伯文化根基和西方文化的滋养,以及饱经沧桑的生活经历和充盈灵动的天赋诗才,阿多尼斯对千百年来东西方文人骚客反复吟咏的那些主题作出新的诠释,赋予新的意象。他在诗中呈现的人生观、世界观,其底色是灰暗、冷峻的:“黑暗是包围四周的暴君。”“时光是风,/自死亡的方向吹来。”“怀着厌倦的落魄/我每时每刻都在/填平希望的湖泊。”然而,灰暗的底色下却透射出希望的光芒,死亡的沉寂中也有着生命的脉动:“跪曲着,黑暗降生了;/挺立着,光明降生了。”“死亡来自背后,/即使它看上去来自前方:/前方只属于生命。”“绝望长着手指,/但它只能抓住/死去的蝴蝶。”这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美丽短章,在阿多尼斯的诗作中俯拾皆是,其中蕴涵的神韵与智慧、信念与意识,是古今相通、东西合璧的结晶,达到了超凡脱俗、深长隽永的境界,足以让读者在玩味、联想之余,感悟人生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