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第2/3页)

除此之外,一件意外之事也让她卷入惊恐之中。这层楼的出租套房房客来来去去,隔壁那位年龄较大的上班族M住得最久,与她也较熟。有一天来找她。她记着:

现在已是凌晨,不能眠。自外晚餐归来,M敲我门,要我到她房里。她形容憔悴,声音沙哑,已向公司请假几天,问我明天有没有空,陪她去动小手术。我说可以,问她生什么病,怎需要动手术?男友怎没来陪她?她突然眼泪扑簌而落,说不出话来。她说自己已歇斯底里哭了一天一夜,要我保守秘密,我答应。她才说,她怀孕了,明天要去诊所“拿掉”。男友与她已于上个月分手,她不想看到这个人,连名字都不想听到,也不想让周围任何人知道,走投无路,只想到向我求助,她说她面前有很高的门槛,跨不过去就是死路一条……(中断)

往下的札记,似乎为了信守承诺不记日期也不描述关于M的任何事,只跳跃式地记下片段:

候诊室的女人用不友善的眼光打量我们,好像我们是应该拖出去斩首的淫秽之人。

墙上有柜子,置数个高大玻璃瓶,里面泡着各个阶段的胚胎,最大的那个已具人形。生命是这样开始的吗?谁决定哪几个胚胎能活哪几个该萎落?能活的,又是谁决定他们的去处?

她脸色苍白,不言语不吃食,枕上一片泪渍,虚弱地叫我去买安眠药,她说不想活了。我非常害怕,若她死去怎么办?想问妈妈,才想到没有妈妈可问,问姐姐,天涯海角怎么问?问阿姨,更不妥,她会无端猜测告诉父亲。我问她,要不要让她妈妈知道,她摇头,说:这是羞耻的事。

至市场问鱼贩,谎称要帮姐姐坐月子,如何进补才好?卖鱼欧巴桑问:她婆婆呢?只好撒谎。见我手上提着西瓜,惊呼:不可以给产妇吃这么生冷的东西!好似我是谋财害命的嫌疑犯,令我发窘。她说不可吃瓜类,怎有这么多复杂琐碎的事?真糟糕,已经吃两天西瓜了!写下在市场看到的所有瓜类告诉她要忌口,她苦笑说,命都不想要了还在乎瓜?

好转中,松了一口气。忽然想到,英文的母亲与月亮都是M开头,男人也是,女人却是颠倒过来的W.

令我不耐的抓娃娃机,锁在玻璃柜内的填充娃娃,像掘墓人搜集的婴尸。

(啊,我不应该这样形容,我不应该!)

她辞职了,回乡一趟,打算北上之后再搬家觅职重新开始。她说,每年母亲节,心情会跟以前不同。

为何情爱世界有这么多残酷的打击,为何罪愆都由女性承担?

昨晚她来辞行,送我一条细绳似的金手链,我推辞,她说她是大姐姐有一些储蓄,谢谢我帮忙,留个纪念吧,看到链子想到她跟那个小生命,就帮她念一句阿弥陀佛吧。

她说回乡走到水坝边,水哗哗冲下来,好大声,很想跳下去,那里曾跳过好几个人。但一个念头想到父母,忍不住放声痛哭,哭完,清醒过来。她想通了,女人的感情路只有两条,一条死路一条活路,死了没办法把未活完的时间带过去,活着却能把遭破坏的部分慢慢修补起来。人的痛苦一定有办法用人的方法解决,虽说还未找到,但是寻短绝对不是解决之道。她说,已经死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如果她死了,父母会伤痛欲绝,一辈子承受痛苦,她若让他们过这种日子,就是恩将仇报的刽子手,等于砍杀自己父母。她一想到父母被砍杀就发抖,绝不能做这种事,被天打雷劈一百次,也不能让善良无辜的父母接到警察通知要他们去认女儿的尸。况且,伤害她的人让她厌恶至极,若是为不值得的人去死,等于把自己丢进粪坑长蛆,向对方证明自己确实是个没出息的人。

听她这番话,心疼不已。两人相视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