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之三 三个梦、两趟旅途与一次奇遇(第3/10页)

那张蒙了灰尘的稿纸上,最后的笔迹留在“那股青涩,”我也不坐下,拿起笔写下:“涩得像历尽沧桑。”纯粹只是告诉不知隐在何处叹息的“创作我”,会的,会和解的,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问我去哪里,静心等着。“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了!”沈从文《边城》结语。

溽暑,往香港公务之行,班机上重读首章及次章部分初稿。窗外高空云海多么像爱神统治的国度,在梦幻中、泡影里。此时读稿的我,数月来写稿的我,昔年参与事件的我在瞬间穿插出现、跌宕消隐,何等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如同泡沫般涌生的多个我时而和合时而裂解,人生一场,似真似幻,竟不能辨身在何处、灵在何方?只放任意识迷失于纷纷然如春花之坠、秋叶飘零的记忆羽毛——仿佛一只天鹅垂死后献出所有。那无法捕捉在手却清晰的记忆片羽释放了点点滴滴的人生滋味,迥异于经历之时所体会,如今汇整而尝,尝出数月以来弃而不能舍、留却无法藏的那一绺感觉就叫“惆怅”。好似,青春是人生中唯一的实体,其余皆是映现的光影。那青春的光影悠悠荡荡,摇向已远去的往日,又笼罩了此时。光影中季节冷暖、世事悲喜、情墨浓淡都分不清道不尽了。这或许是年岁向晚的人才有的情怀吧,青春之眼看到的恩怨情仇那么清楚,没有模糊地带,到了霜降年纪,才领略“山盟海誓”深情咒,翻面看,就是一道“沧海桑田”薄命符。遇合者已星散,其情其事,冰藏在札记文字地窟里,如今我让它解冻,重建现场,捏塑其音容,铺设情节,然而我与我的笔墨终究要被扫入滚滚烟尘里不复存在,则我此番顶着体衰心寒替已逝情怀作巢穴却又明知其必毁,何苦来哉?虽则如此,公务之外,旅店数日,亦勉力写了几页草稿,但完全是寡情冷漠的应付手法。我的情不在了。我的情不在了。返台后,酷暑又逢强台风,暴怒气候下身体不适,更减字趣,写到“她蹲在阴暗角落,抱膝而坐。夜色正好袭来,形成牢笼”便搁下笔。

转眼间,秋日走近,对面小丘栾树绽放金光,与阳台上那株玉兰小树遥遥呼应。金黄玉兰花虽小却具奇香,此树日日赏我两三朵,花姿如小旦拈指,一日之间色泽由金转褐,香气也由清新转为浓郁,置于案头,错觉有众手众指,恨不能捏痛我脸颊、替我执笔貌,仿佛我彻头彻尾是个红尘俗夫、薄幸之人。

中秋前夕,破例远游,乃笔耕三十周年悄悄自我纪念。霶霈之日独自出远门,快马加鞭绕武汉、成都、北京、上海一圈,身边带的依然是札记与初稿。每到一城一店,将笔与稿纸铺设于桌,做出勤耕貌,便出门赴约参访,入夜方回,梳洗就寝,摸也不摸那稿纸。这行径像弄潮儿,不知惹恼了谁,竟罚我不能安眠。武汉半夜,被莽夫泼妇咆哮声吵醒,想这贵宾尊宠楼层怎有这等喧闹?寻声辨之,应是邻房电视声,洽房务人员处理,敲门甚久才敲醒贵客,老爷子答曰:“不知如何关掉电视?”冤枉啊!他睡得死熟却毁了这长江畔的一夜。既不寐,掀帘远眺,夜如墨,点点灯火,“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是江流所在,是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咏叹过的江,“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思及此,不禁被诗情感染,愁绪满怀。逝水滔滔,人如蜉蝣,情似草芥,得或失、情醉或心碎、记取或遗忘,自无穷光阴视之,不值一哂,然人之寄世,岂能甘心如蜉蝣朝生暮死,故情醉常存、心碎不忘,唯记忆能证明个我真实存在。只是这片乱麻也似的恩怨情仇,若兀自由它缠缚、增生,岂不是绑架了自己?如何梳理调停,凭的是智慧、是临江听逝水如斯不舍昼夜之时自心底涌生的那一念:自得中拣出失,情醉里抓出心碎,该记取的都化成灰;或是,自失意中提炼所得,碎里筛出醉,遗忘里抽出值得记取的,只带走美善与纯真;还是,罢了罢了,都放手,不得不失、不醉不碎、无记无忘,还诸天地,当作今生里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