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9/22页)
回家以后,生活极其悠闲,除了读书睡觉外,便是在庭中散步。庭院中有好几棵树,其中最可爱的是芒果树,这是一种不以色取胜的水果,我喜欢它那种极香的气味。
住在宿舍的时候,每次在长廊上读书,往往看到后山上鲜红的莲雾。有一次,曹说:“为什么那棵树不生得近一点呢?”事实上,生得近也不行啊,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如果想吃,除了付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法律条文,把所有权划分得清楚极了,谁也不能碰谁的东西,只有在家里,在自己的家里,我才可以任意摘取,不会有人责备我的,我是个主人啊!
回家以后唯一遗憾的,是失去了许多谈得来的朋友,以前我们常在晚餐后促膝谈心的。那时我们的寝室里经常充满了笑声,我常喜欢称他们为我“亲爱的室民”,而如今,我所统治的“满室的快乐”都暂时分散了。前天,我为丹寄去一盒芒果,让她也能分享我家居的幸福。家,实在太像一只朴实无华而又饱含着甜汁的芒果呢!
我在等,我想不久她的回信就会来的,她必会告诉我,她家中许多平凡而又动人的故事。我真的这样相信:每个人,当他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一定会为甜蜜和幸福所包围的。
圣诞之拓片
圣诞节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浪漫情怀,由于圣诞节的那种美法已逸出生活的常轨,以致回忆中的圣诞节总是不十分真实——而且,圣诞节再来的时候,你又老以为是第一次,似乎金钟第一次交鸣,明星第一次放光……
曾有许多个圣诞,我急于将之制成拓片,那些零碎的片段常于我枯坐时寂然重现。
有一年,是圣诞节前两天,我去上课,下了课很疲倦,照例倚在交通车的椅背上养神,坐在我后面的是一位老教授,他看来比我更疲倦,事实上他的脸本身就是一种疲倦的形象。即使不上四堂课,也显然已在每一记皱纹里刻镂着人世的沧桑。活,大概是一件累人的事,他的脸疲倦得几乎扭了形。
可是,令人不能置信的,车开之后,我听到一阵细微的歌声,我瞿然回首,竟是他!那老教授,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哼那首醉人的法国圣诞歌《美哉小城小伯利恒》,他竟能哼得那么好听,那歌本来就有一种介乎情歌和摇篮曲之间的温柔,他的疲倦似乎一下就消失了,在他的苍老的头脸里,在高起的衣领间,有一种极安详悠邈的神采,我惊住了,他竟有那么美的声音。
他从哪里学到这首歌?北平?异乡的小教堂?或从一个女孩的琴韵——在年轻时,我不敢问他,只屏着息一路听他哼那首晶莹清越如一列冰坠的曲子。
有一年圣诞,有位朋友问我:
“你碰得见某牧师吗,我有一笔钱,要在圣诞节捐给穷人的,你帮我带给他好吗?圣诞节都到了,我还是没空拿去。”
我其实根本碰不到那位牧师,牧师住在郊区,但我仍然答应为他“顺便”带去。
那时候我的脚踏车还没有掉,便跨上车,为他去送那笔钱,渐行渐远,两侧只见稻田,我跳下车,看那收割后的空虚的土地,以及在微雨中被打潮的稻草堆。
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那稻草堆忽然使我驻足不前,当年,当基督降世的时候,他所选择的眠床不正是那一束干草吗?
我俯下身抚摸那充满泥土味的茎秆,基督曾把他自己送给贫乏的人类,在一个神奇的星夜,卑抑地睡在马槽的干草上,那么,我在小雨的黄昏去代送一笔钱给穷人,又算什么呢?
那天回家时,我全身都湿了,但心中充满温暖。
又一年,我去辅大演讲,讲完了,暮色已深,我急着打一个电话,于是转到理学院去找电话。
理学院没有开灯,整个浸沉在天地间的苍茫里,只有一棵巨大无比的旋转圣诞树矗立在入口处,脚灯将树影投向极高极高的屋顶,我一时以为走进了一则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