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10/22页)

细碎可爱的音乐,给人一种现世的喜悦,我久久不能离去。

那大学我以后又去过很多次,我始终不愿白天去看那理学院的前厅,我不愿那里对我而言降级成为一个“地方”,我要它一直是我梦寐中的“境域”。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混血儿,他的母亲是一位娇巧的德国南部褐发褐眼的女孩。十岁那年,他的外婆病了,他的母亲回欧洲,紧接着,一九四〇年的欧战开始,他的母亲再不能回来。

她逃难,骑着一辆破脚踏车,什么随身之物都丢光了,却仍然固执地、无望地留着两个儿子的证件,杂乱的岁月延展,她的婚姻终于不得不结束,她流浪到美国,在医院里找了个工作,另结了婚。

一九五四年,那孩子廿五岁了,官校毕业不久,奉派到美国接受喷射机的训练,那年冬天墓地放了圣诞节假,他从美国南部坐上飞机转巴士再加出租车,去千里外的俄勒冈寻找十五年前的母亲。

十五年过去了,进行的战争结束了,婚姻结束了,而在异国的圣诞夜,神话似的,母子仍是母子,门开时十五年的亲情仍是亲情。母亲给他一袭白色的套头毛衣。

那故事已经廿二年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夜的历程,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能忘记。

自从那年决定在圣诞期间演戏,我已很久不再在家里布置圣诞树或买圣诞灯了,演戏总是使人觉得一种虚脱的兴奋和疲倦。我甚至没有力气回圣诞卡,一出戏应该是一盒最大的圣诞礼物,其中有我和我的朋友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年圣诞节,孩子睡了,我在整理一件演员的衣服,大门不知为什么没关好,三个女孩子走进来。

“我们没有事。”其中一个说。

“只是圣诞夜想来看看你。”另一个说。

还有一个似乎连话也没有说。

我一时愣住,根本也不知说什么。

可是安静的夜,沉沉地伸出手来把我们围住,没有人说明,可是被说明的东西却很多。我了解她们的善意,我觉得她们也了解我的。

然后,简直有点像故事,她们又走了,我很欣然,又很惆怅,每想起她们的时候,也是觉得又近又远,像一首老歌。

接到马的卡片很为之激动,卡片是自制的,上面有一两枚枫的拓片,枫叶摘自他们八年前的蜜月旅行,美丽的脉络在拓片上仍历历分明,简直是一方“天地有情”的印石。

我其实和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他送我们卡片是因为看到我们所写的《另一半的描述》。他说:“愿天下眷属俱有情如斯。”

我爱那张卡片,我爱那红枫的拓影,以及赠卡的那一家人,以及普天之下所有的“有情”。

我也急于将记忆中的圣诞锤为拓片,让那些故事的纤维一丝一缕地展现在岁暮时松柏的芬馨中。

巷口的炒面

十年不见她了,自她嫁到南洋之后。稍稍丰腴一点,却依然眉清目秀。我对她最后的印象是婚礼,她穿着缎质绣花旗袍,绣花披肩风情万种地垂自肩颈。

而此刻的她虽美丽如昔,神色间却有几分仓皇,她到我下榻的旅馆来看我,我当时应邀赴南洋演讲。和她谈了几句话以后,她坦白表明来意,她说她很想念台湾,想请我为她先生打听一下,有没有回台湾就业的可能,我答应了她,话题便转到别处。

“这里的人吃东西真有趣,”我说,“他们爱讲一句‘掺掺’,点炒面可以掺米粉同炒,炒米粉又可以跟河粉掺,点河粉偏又跟乌龙面掺。”

她也笑。

我说这大概是“多元文化”造成的,既然这是一个由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掺掺”而合成的国家,则一个盘子里把面、米粉、河粉“掺掺”同炒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对我的文化分析不置可否,却对炒面话题非常兴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