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18/22页)
早起,自己冲了一杯随身带的脱脂奶粉,算是早餐,这阵子花任何一点钱内心总有强烈的罪恶感。
喝完牛奶,下楼,餐厅里将军正在请一位台湾来的男孩吃早餐,规规矩矩的西式早餐从橙汁到麦片,到咖啡,一道道来,看在眼里竟觉得恍如隔世。
男孩姓李,大约十九二十岁,剪个中学生的三分头,戴眼镜,这次便要到美斯乐去试试垦殖。
这阵子在山里我一直乱讲云南话,现在,虽然身在曼谷,而且又在阵阵煎培根咸肉的香味里,我竟仍然改不过口来。
看看那愣头愣脑第一次出来的憨厚男孩,那年纪只有半个我那么大的男孩,我不觉想啰唆几句:
“你要留意呀——泰国这地方坏人多,你背起个航空公司的包包,一看就是观光客的样子,当心小偷要偷你的……”
男孩傻乎乎地一笑:
“不用啦!不用留心啦!昨天就偷光了,钱、相机、手表,一起被摸光了!”
他该昨天先碰到我的,这愣小子。
说着说着,话从美斯乐转到台北,那男孩忽然停了吃,惊奇地看我,对我能谈台北无限惊讶: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你也去过台北!”
“我?我刚从美斯乐来没错,但是我家在台北啊!”
“可是,你怎么会讲云南话呢?”
真是愣小子,世上哪有真云南人会说出这么糟糕的云南话来?其实是他自己的云南话说得太糟,所以没有鉴赏力。
“那你又跑去美斯乐做什么?”
“我们有一些特别的捐款送来,也有些医生护士工程师和民歌手一起来,要做点实际的事——”
“哦,哦,我知道了,报上登过,有个叫张晓风的——”
桌上其他的客人一时都大笑起来,将军他终于说话了:
“你当她是谁啊,她就是张教授啊!”
泰北的中国人,习惯上称人极客气,总是教授教授的不离口,听来很不自在。
那傻男孩兀自不肯服气,还一个劲地说:
“怎么会?你云南话讲得比我好!”
其实,使我被误会为美斯乐难民的绝不是我那口半吊子云南话,而是我一张晒黑的脸,衣褶和鞋履上的尘泥以及眉目之间恍恍惚惚与难胞同其大悲苦同其大定静的神色。
人,如果在情有所专、心有所系的时候,小小的胸臆中,哪里还有空间去点收人间的褒贬?但如果说整个泰北之行中我曾为一句话而忻然色喜,并且亟愿夸示于人的,便是那傻男孩说的: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
大型家家酒
事情好像是从那个走廊开始的。
那走廊还算宽,差不多六尺宽,十八尺长,在寸土寸金的台北似乎早就有资格摇身变为一间房子了。
但是,我喜欢一条空的走廊。
可是,要“空”,也是很奢侈的事,前廊终于沦落变成堆栈了。堆的东西全是那些年演完戏舍不得丢的大件,譬如说,一张拇指粗的麻绳编的大渔网曾在《武陵人》的开场戏里象征着挣扎郁结的生活,两块用扭曲的木头做的坐墩,几张导演欣赏的白铁皮,是在《和氏璧》中卞和妻子生产时用来制造扭曲痉挛的效果的……那些东西在舞台上,在声光电化所组成的一夕沧桑中当然是动人的,但堆在一所公寓四楼的前廊上却猥琐肮脏,令人一进门就为之气短。
事情的另外一个起因是由于家里发生了一件灾祸,那就是余光中先生所说的“书灾”。两个人都爱书,偏偏所学的又不同行,于是各人买各人的。原有的书柜放不下,弄得满坑满谷,举步维艰,可恨的是,下次上街,一时兴奋,又忘情地肩驮手抱地成堆地买了回来。
当然,说来书也有一重好处,那时新婚,租了个旧式的榻榻米房子,前院一棵短榕树,屋后一片猛开的珊瑚藤,在树与藤之间的十坪空间我们也不觉其小,如果不是被左牵右绊弄得人跌跌撞撞的书堆逼急了,我们不会狗急跳墙想到去买房子。不料这一买了房子,数年之间才发现自己也糊里糊涂地有了“百万身价”了,邱永汉说“贫者因书而富”,在我家倒是真有这么回事,只是说得正确点,应该是“贫者因想买房子当书柜而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