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17/22页)
“她叫张四妹!”
奇怪的是,这些女人的名字往往相同,发药的人叫一声:
“小妹!”
居然会跑出好几个人来抢药。
于是只好加上形容词:
“看肚子痛的张四妹!”
“看头痛的张四妹!”
或者:
“八岁的小妹!”
“八十岁的小妹!”
旁边的人一边等着看病,一边被这种奇特的叫名法弄得笑成一团。
想这些女子,守着山,守着田地,守着汉子(云南话叫丈夫为汉子),过简单的一生,似乎并不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算来,一个从小叫熟了的“小妹”也就可以过一世了。而那八岁的小妹呢?她将来一生又是怎样的?
十一 最温柔的医学
针灸,算不算最温柔的医学呢?
在文明的社会里,核子医学、显微医学动辄便是几千万的预算,一部伟大复杂的机器,盛气凌人地霸住一个房间。而在泰北荒山里,你拿什么给人治病?我的一位朋友,几年前放下美国银行的职位,投身到那万叠云山里去做宣教士,一旦碰到一位垂危的病人,他也只好背起病人,想到较为热闹的地方找医生。山路走了几小时,回头看,那人已死,他又返身把死者背回家。
我每想起那件事,就眼湿。
如果我也能尽一点点力量为人去沉疴,如果……
亲手为人扎针,是一种奇缘,我做梦也不曾想到自己曾经一度做针灸密医,好在学车的人身旁如果有教练就不算违法,我因为有真正的针灸医生在身旁壮胆,并且亲自用铅字笔点上该扎的位置,所以比较心安。
那一带的人几乎都有膝盖酸疼的毛病,原因大概可以想象,由于种田,长年在水田里,又由于贫穷只能以人力代牛力,久而久之,膝盖便受不住了,面对针灸救星,内外膝的两针大概是逃不了的。
初次把针刺进这些人的皮肤,内心忽然生出亦悲亦喜的大震动,竟是这样风打霜侵的粗糙皮肤啊!在台北,在我的朋友里,从来不曾看过这种深褐色的,坚厚的,干皴的,下面几乎感觉不到脂肪层的皮肤。要把针扎进这种皮肤而又不致把针弄弯,真需要屏气凝神,劲力内敛。
那是怎样温柔的一种医学啊!当你把一根针那样具体地捅在病者的眉间、耳垂或是胸、颈、腕、肘以及腿、踝或后脑上,你轻轻地扎入,然后打着云南腔和他们话家常。
“大娘,你作田?作地?(田指山田,地指水稻。)包麦(即玉米)收得好不好?”
“灸”比“针”应该是尤其美丽的,针插进去以后,或以手拧,或以电波相接,先让它振动一下,然后拿一小团艾绒,捏在针头上,并且点起火来。暖暖的烟慢悠悠地腾起,一时之间,仿佛楚辞里的香草世界都复活了,淡淡的芳香,微微的暖意,据说,这时的热力会传入病人身体里去,望着那细小的火光终于成烬,万般心事,只化作简单的一句问话。
“大爹,好过些没有?”
他们几乎千篇一律地说:“好多了,好多了,多谢了,托你们的福啊——”我每每疑心他们是礼貌上要多给我们一点面子,但内心仍万分感谢这种中国式的宽厚多礼。
通过那样温柔的医学,我会一直记得那些沧桑的脸,那些受难的肌肤,一针下去,触手的全是三十年来的辛酸和委屈啊!小小的艾绒燃起,分明是医者的一线心香啊,邈邈的古中国从熏气里柔和地俯身,俯身抱住了被医者的疼痛以及医者的心摧。
这样说,针灸该不该算是最温柔的医学呢?
十二 咦,你不是美斯乐的人吗?
清莱府的医疗行程结束以后,我独自先到曼谷,丈夫带团继续骑骡前往清迈府的深山里去。
到曼谷,是为了采访一位将军,住在“维多利亚大酒店”,那名字有一种可笑的英殖民地的贵族气味,从孤军的山头回到曼谷,只觉触目一片软红尘,自己却仿佛身历几世几劫,寂然不肯再为凡俗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