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14/22页)
“大娘,”挂号部的工作人员,打起云南腔问话,“你哪里不好过?”
“不好过啊!”大娘慢悠悠地应了一句,她很老了,一副劬劳的样子,但和我们说话的时候却是无限信任如见神医。
“哪里不好过?”挂号处急了,不知该把她分给哪一位医生,“头痛不痛?”
“有哩——”(这两个字她说得很慢,都读作第一声)
“胃痛吗?”
“有哩——”
“关节痛?”
“有哩——”
“心痛?”
“有哩——”
“手膀痛?”
“有哩——”
不敢再问下去了,总之,她全身都痛,她如此高年,如此劳苦又如此营养不良,全身都难过倒也不是不可解的。
我独自跑开去看山色,不远的地方有大河日夜绕流,是什么使我悲痛?是眼前这个无处不痛的老妇人,还是那位让我无端想起的,另一个全身无处不病的叫作“中国”的老母亲。
三“不是她丈夫——是全村。”
团里的化验师把结果公布,那女人的病是疟疾。我看他简直有点兴奋,竟对着显微镜大叫:
“快来看啊,台湾看不到这种东西!”
大夫紧张兮兮地通过翻译问那女病人: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丈夫。”
“去把她丈夫也叫来——”
“她生病,为什么叫她丈夫来?”翻译问。
“通常一个人有这种病,一家人都会有的,叫她丈夫也来看病,否则她病好了,她丈夫还病着,治了等于白治,她丈夫是不是也跟她一样发冷发热,脸色黄黄的?”
“是啊!是啊!”旁观的人热心地捅起嘴来,“不过不是她丈夫——是全村,他们那个村子的人全都发冷发热,又黄又瘦。”
我们一时全噤住了!
在某个小山头,有一村的人,全都是疟疾病人。
我们或许可以到那个村子去出诊,一一发给他们奎宁丸,但是,那有什么用呢?除非我们先消灭他们的疟蚊,而要消灭疟蚊,除非整理整个环境……
“我起先只怀疑她丈夫——我没有想到全村……”
大夫喃喃说着,一副被击中什么而要崩溃的样子。
医生所能做的,是多么少的一部分,我们每想起那个不知名的村子,心里总有一阵抽痛。
四 独臂人
车从山路下来,颠得人七荤八素,车到半途,终于不去理会尊严,大声叫停。
停下来以后,我和何大夫跑到路边去大吐,吐完了,用土掩好,继续上路。
终于到了巴山,一个类似三岔路的地方,我跳下车来去买冰汽水喝,自己觉得自己只剩三分像人了。
正在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男子,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姐姐,”他叫了我一声,“你们就是从台北来,过两天要上老象堂去看病的人吗?”
我当时被那样亲切的声音一惊,整个人醒了过来。
在台北也常被人叫姐姐,但习惯上叫的人只叫“张姐姐”,叫开了连老一辈的朋友如王蓝也这样叫我。
但忽然在荒山野岭的小驿站上被陌生人那样亲切地叫一声姐姐,心里的感觉竟是惊动。其实,“姐姐”一称在这个地区很流行,不一定指比自己年龄大的女子,只是一种尊称,我曾听一个女病人叫何大夫姐姐,请她为自己装乐谱,当时也听得耳热心酸。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我昨天就来等了,我想你们车子一定从这里过,你们要多少被子、褥子?要不要我们替你们准备伙食,伙食要多少钱一天的?”他一一细问。
“我们有二十四个人,伙食要麻烦你们,七百铢一天(约台币一千二百元),好吗?”
这一带穷乡僻壤,根本没饭店旅馆,我们一路总是睡民房,委托别人办伙食,当然,偶然也会接受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