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某个不曾遭岁月蚀掉的画面(第13/22页)

转过一个峰口,我把车停下来,望着层层山峦,慢慢反刍她的话。那袋柑仔个个沉实柔腻,我取了一个掂了掂。柑仔这东西,连摸在手里都有极好的感觉,仿佛它是一枚小型的液态的太阳,可食、可触、可观、可嗅。

不,我想,那老妇人,她不是说我们一样,她是说,我很好,好到像她生命中最光华的那段时间一样。不管我们的社会地位有多大落差,在我们共同对这一堆金色柑仔的时候,她看出来了,她轻易地就看出来了,我们的生命基本上是相同的。我们是不同的歌手,却重复着生命本身相同的好旋律。

少年时的她是怎样的?想来也是个有着一身精力,上得山下得海的女子吧?她背后山坡上的那片柑仔园,是她一寸寸拓出来的吧?那些柑仔树,年年把柑仔像喷泉一样从地心挥洒出来,也是她当日一棵棵栽下去的吧?满屋子活蹦乱跳的小孩,无疑也是她一手乳养长大的吧?她想必有着满满实实的一生。而此刻,在冬日山径的阳光下,她望见盛年的我向她走来购买一袋柑仔,她却像卖给我她长长的一生,她和一整座山的龃龉和谅解,她的伤痕她的结痂。但她没有说,她只是温和地笑。她只是相信,山径上总有女子走过——跟她少年时一样好的女子,那女子也会走出沉沉实实的一生。

我把柑仔掰开,把金船似的小瓣食了下去。柑仔甜而饱汁,我仿佛把老妇的赞许一同咽下。我从山径的童话中走过,我从烟岚的奇遇中走过,我知道自己是个好女人——好到让一个老妇想起她的少年,好到让人想起汗水、想起困厄、想起歌、想起收获、想起喧闹而安静的一生。

行行重行行

一“没有药,啊——没有关系。”

女孩大约十四五岁,长的样子我已经忘了,却记得她的一句话。

那是八月初,我们的医疗队在泰北一个山村看病,病人从早到晚走动不停,我们吃饭的时候,周围的走廊上也站着病人,使人一面忙,一面很有罪疚感,恨不得自己能不吃不睡才好。

从台湾带来的药,有一部分已经用完了,村子里有个杂货店兼卖药,却供不上我们的需求。

而那女孩刚好是拿不到药的一个,山村里看病,和我们在台北不同,病人很可能是走了三个小时山路才到的。没有药给他们使我们很不安。

“你下个礼拜再来,那时候牙医来看病,顺便会带第二批的药来,今天没有药了。”

说那样的话,使我的心很疼,在台北,药像米、面一样,大家简直是滥吃,而这小女孩,翻山越岭而来,只因来迟了,竟没有一颗药。

“没有药了?”她诧异中有平静,“啊——没有关系。”

说完,她匆匆走了,像是不敢耽搁下一个病人的样子。她那副恭谨庄矜,不想麻烦别人的表情使我疼惜到了暗自愤怒起来。

我跑到回廊上,只见人如潮涌,我心中冲动,只想大声叫出来:

“老乡亲啊!在西方,那块幸福的土地上,曾经有人说,人有免于饥饿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但对你们而言,愿你们有‘免于无医疗的自由’吧!求求你们不要用那样感谢的眼光看着我们吧!要知道这根本就是你们的权利啊!你们的身体本来就该有人来照顾的啊!”

如果那天那女孩用抱怨的口吻说:

“哼!怎么偏偏好轮到我就没有药了?”

或者:

“什么?我从上个礼拜就来亲戚家借住,今天早起又走了三个钟头的路,居然没有药?”

如果她生气,如果她怨叹,我都会一边向她解释一边觉得好过一点,可是,为什么她偏用那么卑微细小的声音说:

“啊——没有关系。”

二“有哩——”

在泰北行医,问病是相当大的困难,文明世界里的病人每每可以把自己的病形容得生动活泼,巨细靡遗,山里的难民却办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