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第5/16页)
我走到她面前,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告诉她我喜欢她的画。
她立刻跳起来,扑在我身上,将我拥住。
和人做“礼貌式的拥抱”或“热情的拥抱”,两种经验我都不陌生。但此刻被人一下死命抱住的经验却让我大吃一惊——但一切发生得又那么自然,她拿捏不稳自己的肌肉,她无法轻轻拥住我,她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似的,抱住我不放,那其间有绝对的信任和友爱。
接下来,我们又在纸上交谈了一会。她的字就书法言可算极丑,东支西离,有如鬼画符,但她的眼神清纯旺炽,使她写给我的字,字字读来如纯钢如精金。
我走出画廊,在南海路上痴立。
这样不服输于命运的女子,这样快乐自适的画家,这样猛烈强悍的拥抱……我一时还不能调适过来。沿着茄冬树,我慢慢地走,一面努力用缓缓的速度,将她刚才拥抱我的那份离奇的大力道,紧紧拥入我的记忆。
别人的同学会
出门的时候,她蔫蔫的,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多年夫妻了,装高兴的那种把戏看来也大可不必了。装假,实在是很累人的事,更何况,装得不好是会给人拆穿的,反而没趣。
他应该也看出来了,但大概由于理亏,也就不好意思说什么。两人叫了计程车,便往豪华饭店驰去。她本来就讨厌吃“泼费”(“尽量吃饱”的意思),何况又是去跟丈夫的同学吃。
世上无聊的事很多,陪配偶的老同学吃饭大概也算是一桩吧?今天的晚宴,她想象起来,也不觉得会有什么乐趣。所谓“老友”,本来天经地义,就该有点排外。老友聊天如果不能令别人目瞪口呆,片言只语也插不进,那也不叫“老友”了。
这种场合,她知道,做妻子的去了,实在了无生趣。但不去,又显得做丈夫的没面子,连个老婆也搬不动,只好勉勉强强无精打采地去走一遭。等一下,等到达饭店,她会把笑容拿出来挂上脸去,她会把自己装作“鸽派人士”。但现在,她想要休息一下,她把自己缩成一条还没有吹胀的气球,萎绉且扭曲,窝在座椅上。
坐上桌以后,果不出所料,几个男人开始大谈想当年,女人则静静地听,静静地吃,完全插不上嘴。同学会这种地方是不该带配偶的,太不人道了,她想,各人跑各人自己的同学会才对。好在几个太太都是质朴的人,大家低头吃东西,倒也相安。曾经碰到某些太太没话找话说,那才叫累人。
忽然,话锋一转,他们谈到了作弊。而且,他们一致把眼睛望向她的丈夫。
“哎呀,真的,我们班上唯一考试不作弊的人,就是你呀!”“对呀,就是你,只有你一个!”
她吃了一惊,原来他是唯一的一个!她自己考试不作弊,总以为天下人都该不作弊,没料到丈夫当年竟是唯一的一个。
“那你呢?你也作弊啦!”有个太太多此一举地瞪眼问自己的丈夫。
“我不作我就毕不了业了!”那丈夫理直气壮地回答。
她默默地吃着,什么话也没讲。心里却对自己说,啊,想来那男孩当年也蛮可爱的,虽然现在的他已是“忠厚”人士,虽然他坐在自己身边竭力不为那份诚实而自得自豪。他的确是个诚实的君子,相处三十多年后,她倒也能为这句话盖上印章,打上包票。
“有时去参加别人的同学会倒也不完全是无聊的事。”
回家的路上,挽着丈夫的手,她想。
我会念咒
一
我会念咒,只会一句。
我原来也不知道,是偶然间发现的。一向,咒语都是由谁来念诵呢?故事里是由巫婆或道士来念,他们有时是天生就会,有时是跟人学来的,咒语多半烦难冗长,令人望而生畏。
我会咒语而竟不自知,想来是自己天生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