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步下红毯之后(第4/16页)
我们已有过长长的等待,现在只剩下最后的一段了。等待是美的,正如奋斗是美的一样,而今,铺满花瓣的红毯伸向两端,美丽的希冀盘旋而飞舞。我将去即你,和你同云采撷无穷的幸福。当金钟轻摇,蜡炬燃起,我乐于走过众人去立下永恒的誓愿。因为,哦,德,因为我知道,是谁,在地毯的那一端等我。
肉体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
我因事去找一位医生,那天我自己并不看病,便坐在诊疗室里等他看完最后几个病人。进来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妇人。
“哪里不舒服?”医生不怒自威。
妇人蹙着眉,诉起苦来:
“早上起来,这膀子呀,说不出的不舒服——”
医生捏捏她的肩臂。
“痛不痛?”
“不痛。”
“酸不酸?”
“不酸。”
“又不痛,又不酸——那你来看什么?”
“我——”妇人一时语塞。
我听得发急。这医生并不是坏人,但他的词汇怎么就这么贫乏呢?难道人的身体不会发生酸痛以外的不舒服吗?
我忍不住插嘴:
“是不是,僵——?”
妇人高兴起来:
“啊,对,就是‘僵’!早上起来,整个膀子都‘僵’!”
医生低头去画了些字,大概在开药吧?我不好意思再多说什么,我当时心中其实很想多叮咛他几句,我想说:
“医生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医’人啊!”
“而‘人’又是个多么复杂精致的生物,这种生物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整顿出条理来的,不是每一个都能把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的。他们是迷乱的,颠倒的,词不达意的,他们并不确实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他们到医院来,他们是前来求救的,然而他们说不清楚——生命里巨大的事物谁又说得清楚?”
“在这一桩桩病情申诉里面,充满肉体无辜的冤情,医生有时也是法官吧?某妻子的肺癌是一部她丈夫的抽烟史;某老父的十二指肠溃疡是缘于独子的一场车祸。他们来看病,其实也是来看他们生命里的悲情,诊疗室有如神父据守的神龛,可以听尽天下苍生的谶词和申诉。”
“因此,医生啊!能否让自己的语言再精致一点,再丰富一点,再准确一点,再推敲仔细一点——要知道,你和病人共同形容的,是一具活生生的生命啊!”
在既不酸,又不痛之外,医生啊!肉体还有千万种受难的形态都等待申诉呢!
关于拥抱
“关于拥抱,你有什么可以告诉我们的吗?”
电话是杂志社的女孩子打来的,声音娇滴滴,她说要采访我,希望我为她说几分钟话,她说,照录下来,就是文章了。
可是,关于拥抱,难道我就能像背书一样在电话里背给她听吗?此时,此地,按钮,说话,五分钟,限题,由别人记录,稿费,当然也算她的。世上哪有这种霸权?
而且,她问我的问题是如此深沉隐秘,怎能在电话上做“按钮就开腔”的机械反应?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跟你在电话里说。”
“随便谈一谈嘛!”
“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随便谈一谈。”
挂上电话,一方面是轻微的被打扰的不快,一方面也是自庆,庆幸自己逃出来了。报章杂志近年来流行“企划作业”,喜欢把写作者纳入编辑的“主题构想”。作者于是身不由己,只好跟着编辑的调子起舞。我此番逃了出来,真是大幸。
关于拥抱,我其实很想说几句话,但我只想等我自己兴起时才起舞。
有天下午,我去看画展,画家因自小脑性麻痹,不能说话。
我在会场走了两圈,欣赏她明艳挥洒如南方阳光的色彩,以及泼墨般挥纵自如的笔力。这个女子,自出生,便与自己的肢体相搏,她五官曲扭,不能说话,靠“画字”和人沟通,却也居然在美国念到研究所。她画展前托人跟我说,她读过我的书,想见我,可不可以请我去赴她的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