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65/157页)

每逢这样的时刻,夫人嘴里说出的话语使他从头到脚产生一种羞耻的感觉,原本准备读给夫人听的请愿书也在手中瑟瑟发抖,仿佛他的文章突然被完全相反的口头陈述所取代。他每日在辞藻华丽的请愿书里反复重申的那些崇高准则有何意义?“我们的确需要这些小玩意儿,马太。我们都老了。我们没有孩子。我们万一生病了——但愿不要这样——怎么办?在我们这个时代,你们那些伟大的人道主义分子甚至不会准许我们踏进医院的大门。那个该死的医院里发生的那些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们卫生间的喷头坏了怎么办?我们只能去找幕后的撒旦告终。如果我们手里有一包健牌香烟,我们就不用那么慌张了。现在,这些外国的洋垃圾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

亲爱的马太卷起睡衣的袖子。不,他不再是英雄,不再是那个年轻人——所有人中,为什么偏偏是他——不情愿地接受了自己老婆的姓氏,那个遭人唾弃的名字。这个名字属于那个反动的家庭,那个法西斯的家庭,那个剥削阶级的家庭!他,一个永远受到迫害的人,曾经拒绝了那些迫害他人的报复手段,甚至采用了那个上了黑名单的名字。他因为自己一时虚荣心作祟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不,即使他年迈体衰还仍旧怀抱自己的理想,但他不再是过去那个胆大妄为的人了。因此,他下定决心,彻底铁了心,重新拾起自己过时的理想,退隐书房。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韦图利亚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分类工作,她来到加夫通的书房里。她弯下腰,审视着散乱在书桌上的纸张。“火柴的质量改进之后不久,群众再次发出了不满的呼声。火柴头上的磷光物质还说得过去,但火柴盒上用来划火柴的那个部分过于狭窄,第一次使用就破了。这个问题我以前反映过。让人无法理解的是,批评的声音竟然那么微弱。火柴厂就其产品的质量问题应该采取一种更为负责的态度,而且,应该尊重自己所做出的承诺。”下面几行是空白,然后,另一封信的草稿。很明显,这封信更加重要,因为,几个开头都不理想,被统统删掉了。新的开头:“我们参阅了你们3月份报纸上的那篇报道。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概括一下那个在自己公寓里饲养宠物的妇女所遭受的虐待。”

很难说清楚,他究竟听没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声。在这种时刻,多米尼克可以想象到,马太仍然站在窗前,没有回头,这种时刻与他们见面交谈的场景完全相同,他们各自保持着自己特有的策略。

多米尼克看起来并不了解那个隐形人韦图利亚上午的教学课是如何展开的。加夫通先生继续谈论第二次世界大战,但并没有暗示万恰家族的悲剧,也没有提及在那些暴风骤雨般的年月里发生在他身上的革命性的转变,尽管以上内容与此次的话题有着某种间接的关系。“要我把精力集中在日常的琐事上,这将毫无意义。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人们的婚礼,或者,葬礼是如何举行的?那时,群众不信任的官话是如何渗透进老百姓的日常用语中的?这种细节性的内容,我根本记不住。但是,我所关注的那些事件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跟大街上芸芸众生的存活息息相关。因此,我们一起回忆一下入侵波兰前那几天发生的事情吧。”

有了这种熟悉的预告,你不可能长时间地在云层中翱翔。你被迫把目光转移至地球上的荒漠,你要观察,醉酒的蚂蚁忙忙碌碌,在它们当中,隐藏着一根顶端生锈的铜针;你要辨认出那个人的影子——我们这位满脸雀斑、骨瘦如柴的马太朋友本人——口若悬河,摇头晃脑,不远处就是那个冷漠的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