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43/157页)
“我跟你说吧,这就是马粪蛋子外面光!米提卡,这里的人就只会闲扯。从这里弄一句,再从那里弄一句,然后加点唾沫,润饰一下就得了。但在我们外省就不同了!你会发现,平静、枯燥的乡村生活也有其真正的闪光点。你知道,本德先生,那里就是真理诞生的地方。你最近去过山区省份的主要县城吗?”
司机神情紧张,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费力超过了前面一辆巨型装卸车,嘴里骂骂咧咧的,自娱自乐吧。
“比如说,米济尔,为什么不去那里看看呢?只要在米济尔逗留一百分钟,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神话。《荷马史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肚子里没有什么货。到了,多少钱?本德先生,我该给你多少呢,嗯?”
托莱亚从后排凑上来,看着里程表。司机面对着不寻常的小费,着实吃了一惊。他不再解释什么,外乡人的咿呀声使他兴奋。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干巴巴的。托莱亚像年轻人那样敏捷地下了车,把背包往肩上一背,朝特兰齐特旅馆的大门走去。
白天,所有的节目按部就班地上演着,然而,夜晚并没有给人带来一丝的安慰。令人窒息的热浪不断向人们涌来。
一种无法忍受的奇怪物质。排放进大气中的镁和碘与空气混合,形成了片片七彩斑斓的孔雀翎羽,飘飘荡荡,组成了座座磷光闪闪的彩虹桥。粉色的雾霭。冻结的穹隆,凝固的时光。宜人的大海,宜人的夜晚,沐浴着春天的晚风,宽恕我们的笑声,吞噬我们的尸首。
突然,时常发生的颤抖,双肩一阵抽搐。
夜晚终于降临了。它把我们带回到现实,它把我们送回来了。遗忘终于来临,我们这些白天劳作的人,心怀希望,在遗忘中不停地挤压着血液,那是我们自己身上被撕开的伤口流出的鲜血。
真的,他在颤抖!进入夜色的那一刻,他打了个寒战。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地铁站的入口处。他慢慢地走下阶梯,步履平静而轻盈。来到地下,这里是几何结构,空气凉爽,还有灯光。令人愉悦。为什么不承认呢?人造的水泥地洞,在大自然的眼皮底下偷偷凿出的一片空间。
他是一只日光型动物。夜晚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片狡诈、无形的沼泽。一个深陷泥沼的野蛮的史前动物。瞬间,他忘却了:白日抵消了一切,恢复了他的能量和本能的反应。什么时候,哇,什么时候星座发生了变化,消灭了万物间的差异?那片暗藏在远方的灰色冻结是何时产生的?
窒息。幼虫无法到达岸边。世间万物逐一分解,滑落至无底的深渊,迷失在乌云重叠的天空,迷失在沙漠般无边的天空,不是吗?
他离开灯火通明的地铁站,沿阶梯向上,返回到黑黢黢的大街上。当他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他脸上仍然挂着孩子般的笑容。他高兴,因为自己重新回到了孤寂的夜色之中。
开心的伤痛,这一刻将伴随我们一生。这一刻,就这些。
黑暗。然而,警觉的眼睛没有休息。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房屋,看不见街道,看不见行人。夜色朦胧:节约用电,节约生命,节约能源。服从、沉睡、统一步调,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就这些。
尽管如此,他看见他们了,看得真真切切。他们在空气中,他们在天上,他们在街头斑驳的阴影中。他们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他们脸上还戴着面具。他过去曾经遇见过他们,在医院的候诊室,在店铺外排大队等候购买面包、猪肉、香烟的人群中,在选举委员会里,在模范协会的告诫会上,在模范协会的庆典上,在模范协会的葬礼上。
看,他跟40年前的老马尔库·万恰年纪相同。那也是一个如此的春天,他突然脱离了脚下的大地,升腾于街巷和田野之上,杀死自己,或是被他人所杀,那个夜晚在,不在,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无休止地持续。假如我能在今天夜里召集到马尔加的所有病人,我们手持火炬,列队站在排污口的斜坡上,污水从那里流入冰冷黑暗的河道,我可以在他们中间找到他。没错,我能辨认出某个跟他相像的人,某个跟我相像的人。我应该有这个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