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100/157页)

无论接待员万恰的长篇大论显得多么轻浮——万恰老师漫谈的琐碎小事——都足以证明,在这个充斥着替代的世界里,替代与日俱增;足以使人意识到,至少托莱亚嘲弄的是他自己,不是他人。现在,他早已被揪出来了,早已受到了惩处,并且被置于监督之中。在此种情形下,虽然轻浮一词在这个充满无聊、压抑的严肃的世界里,正在逐步获得一种新的活力,但是,谈及这个话题显然不甚妥当。自由的一种形式——无论多么异常——当然,十分弱小,但却未被击垮。至少是一种刺激物。起码是这样!但是,假如这朵芬芳的小花落入到模范协会的手中,那会怎么样呢?假如他遭遇到那个组织为他埋设的陷阱,那会怎么样呢?在这个混沌的地下世界里,没有机会,只能听其自然了!

一个夏天的夜晚。斯特凡·奥拉鲁遇见一位老同学。一个似乎是夏天的晚上,在一个似乎真实的小亭子前,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亭子上竟然还写着几个字:新出炉的馅饼,但实际上,这里出售的只是些替代品。外表怪异的三明治:两片自称为面包的橡皮,地狱的烈焰将其紧紧粘在一起,火舌在中间游走,像小猫嘴里薄薄的红舌头,像闪光、柔滑的树叶,一个纯粹的替代。现在,你的老同学斯特凡·奥拉鲁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身材高大、表情严肃、永世不朽的绅士。他立刻走过来,神情轻松,精辟的判断力将你征服。他不时地搓着自己巨大的手掌,仿佛想让它们苏醒过来。他不时地调整自己的眼镜,镜片很薄,架在斯特凡·奥拉鲁雕琢完美的新面具上。

是的,他承认了。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承认呢,他听凭自己享受成功的满足。他是工程师,工作勤勤恳恳,是单位不可或缺的人才。他生活节俭,没有任何幻想,对自己过去有限的收获颇感懊恼;为了生存,他只能干些常见的把戏,没有遭遇什么大的麻烦。这是一个闷热潮湿的夜晚。整座城市煎熬在地狱的油锅里。两个老同学谈论着其他的同学。某某发了大财,能想到吗?某某已经成了著名的医生。没错,我说的就是他。某某莫名其妙地自杀了。接着,又谈到了那所旧学校过去的老师。

“托莱亚怎样了?你听说过他的事情吗?”

不知道这个问题是谁提出来的,但是,答案是由工程师提供的。

“啊,这可是一件丑闻。也许你有所耳闻。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换句话说,他不仅是一个疯子,而且还——

“咳,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没错,法律,国家要求公民行为规范。法律是保守的:它在许多方面对公民起到了保护作用。当然,它也允许某种变通存在。没错,在这个国家,我们的确需要规范自己的行为,必须约法三章。如果放任自流,老天保佑!瞧瞧我们傲慢的对手,看看他们那边是何种情形!自由、集中。这里,我们有行为的标准——我们应该牢记这一点。我们这里甚至有足够的变通手段,但你必须知道如何发现,如何获取,如何为你所用。

“你看,我是在一年前遇见他的。跟今天的情形类似,也是在街上巧遇。我并没有料到那个疯子老师能够认出我。但是,咳,可以说,他对我几乎是了如指掌:他说,我头脑清醒,因此,我事业有成,他对此十分佩服,等等等等。我们互相交换了电话号码——你知道,这只是出于礼节,人们都会这样做。后来,你能相信吗?他打电话给我了!不止一次。他不停地打。真让人难以置信!他完全变了:悲伤、疲倦、孤寂,有时还有些恐惧。他特别客气,让人感觉有些做作。先生长,先生短。我真是备感惊讶。现在,我对此已经习惯了,仿佛打电话找我的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亲戚。他一个劲儿地说啊,说啊,他丧失了所有的审慎和骄傲。这么多人,偏偏是他在抱怨。你知道,他过去是何等的傲慢。但是,现在,他不停地抱怨,说自己非常贫困,说自己年事已高,没有亲人,说自己这一生非常失败,还不如那些愚蠢的可怜人,就连他们也过得像模像样。你简直不敢相信,但有时他的确跟我谈到他的母亲。没有任何顾忌。说给我听,说给一个陌生人听!他咒骂、哭喊、开玩笑;他呻吟,他坦白各种各样的事情;他忏悔,像一个小孩子。你能想象高傲的托莱亚用那种忏悔的声调跟人交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