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5/5页)
“因为战争!”那个人回答说,连头也没抬起来。
“因为战争!”特罗塔重复道。
显然是发生战争了。那神情好像他从今天早晨,从昨天晚上,从前天,从几个星期之前,从他离开军队,从龙骑兵部队那次不幸的庆典起就知道要发生战争似的。这是他从七岁起就为之做准备的战争。这是他的战争,孙子的战争。那些日子和索尔费里诺英雄又回来了。钟在不知疲倦地敲着,现在到了海关关卡处。一个装着木制假腿的值班人员站在小屋前,许多人围着他。门上挂着一个发亮的黄底黑字布告。开头几个黄底黑字老远就能看得见。它们像沉重的横梁似的架在聚集的人群上方:“致我的臣民!”
海关值班室的小屋子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有穿着味道刺鼻的羊皮短上衣的农民,有穿着宽松的墨绿色长袍的犹太人,有来自德国殖民地施瓦本地区身穿粗绒布衣的农夫,波兰的市民,商人,手工业者和政府官员。四堵光秃秃的墙上全都贴上了大布告,每一份布告用的都是不同的语言,但内容却相同,并且都以皇帝的话开头:“致我的臣民!”
识字的人在高声朗读布告。他们的朗读声与嗡嗡的钟声混杂一起。有的人从一堵墙前走向另一堵墙前,宣读各种语言的布告。钟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人们从小城里涌出来,涌到通向火车站的宽阔马路上。特罗塔迎着他们,向城里走去。
夜幕已经降临。因为是星期五的晚上,犹太人的小房子里点着蜡烛,烛光照亮了人行道。每一个小屋如同一座小坟墓,是死神自己点亮了蜡烛。犹太人正在屋子里祈祷,今晚他们的诵经声比其他圣节日的唱经声更响亮。他们在为一个非同一般的血腥的安息日祈祷。他们成群结队地匆忙冲出家门,聚集到十字路口,为明天就要开赴战场的犹太士兵恸哭。他们相互握手,亲吻面颊。若是两个男人紧紧拥抱,他们的红胡须就会交结在一起,这是一种特殊的告别仪式,最后他们不得不用手把胡须分开。钟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回响。钟声和犹太人的呼喊声夹杂着从营房里传来的刺耳的军号声。吹的是归营号,最后一次归营号。夜色已经降临,漆黑一团,浑浊的天穹压得很低,笼罩着这座小城。
特罗塔四处张望着,想找一辆马车,一辆都没有。他迈着又大又快的步子向科伊尼基的别墅走去。大门敞开着,所有的窗户都有光,像举行盛大宴会似的。科伊尼基在前厅里朝他迎面走来,他一身戎装,头戴钢盔,腰系子弹袋。他叫人给他套马车。他要到十二英里外的军营去,他想当天夜里就去。
“你稍等一会儿!”他说道。他第一次对特罗塔称“你”,也许是因为疏忽,也许是因为他也穿上了军装。“我会把你送回去,然后进城!”
他们驱车来到斯特帕里乌克小屋前。走进屋后,科伊尼基坐下来,他看着特罗塔脱去便装,穿上军装,一件一件地穿。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不过,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在布洛德尼茨的旅馆里曾这样看过特罗塔脱去他的军装。现在,特罗塔又穿回了他的军装,又回到了他的故乡。他从箱子里拿出那把剑,系好黑黄两色绶带,那些色彩艳丽的大绒球温柔地抚慰着闪闪发光的宝剑。而后,特罗塔关上了箱子。
他们没有多少时间话别了。他们在狙击营房前面停了下来。
“再见!”特罗塔说。
在车夫宽阔的脊背后面他们久久地握手,几乎听得见时光流逝的声音。仅仅握手似乎是不够的,应该有更多的表示。
“我们这里习惯于吻别。”科伊尼基说。
于是他们相互拥抱,并匆匆地吻别。特罗塔下了马车。营房门口的岗哨向他行军礼。营房的大门在特罗塔身后关上了。他稍稍站了一会儿,听着科伊尼基的马车远去。